第六十四章 醜事（下）
大太太咳嗽了兩聲，小聲地湊到老太太耳邊道：“老太太，總歸琴兒肚裏懷的是蘇家的孩子，若是這般找個牙婆，那孩子可就沒了。”
老太太眉毛一挑，看了眼大太太，眼神裏透着厲色，似是要直直地把大太太看穿了一般。
“鴻哥兒的孩子，你的孫子，也是我的曾孫，別說得我好像是個多狠心的人一般。”老太太聲音略比大太太大一些，只有坐得稍近的二姨娘可以聽到，其餘姨娘和小姐哥兒們是一個字都沒聽到。
“我不是狠心，而是琴兒這般的性子，她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是個什麼好的。”老太太又道。
二姨娘動了動身子，似乎想說點什麼，但被大太太一瞪，二姨娘又縮了回去，再不挪動一下。
“媳婦知道……可是總歸也是鴻哥兒的孩子……”大太太聲音更小了。
這時候，三姐兒站起了身子，走到老太太和大太太身前，福了禮，又看了眼琴兒，轉過頭來望向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眼神裏帶着些不忍，“老祖母，母親……要不先等琴兒醒了再說，現在她這個模樣，怕是也確定不了什麼。”
“你就一直是個心腸好的，怪不得被人欺負着。”老太太話裏帶了嗔怪，又意有所指的說着三姐姐心腸好，容易被人欺負。
三姐兒聽着老太太的話，臉微微一紅，一副臉皮薄的模樣。
錦瑟坐在位置上，看着老太太和三姐兒你來我往的說着，不禁撫額，什麼樣的祖母，什麼樣的孫女。
一個字：假。
三姐兒若真是個好心腸的，那她屋裏原來的那個貼身丫鬟柳絮又是如何被打發出去的？第一天問了她一點兒三姐兒屋裏的情況，第二天柳絮就被打發給一個老漢子嫁人。
怕是老太太還不知道這事吧，只當三姐兒是個菩薩心腸……
“那就讓琴兒先回七兒屋裏吧，看她這虛弱的模樣，倒也怪可憐的。”老太太說着，眼睛看着二嫂嫂玖熙，似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一般。
素來看似臉皮最薄的二嫂嫂玖熙果然又紅了臉，看了眼鴻哥兒，待鴻哥兒點頭後，二嫂嫂玖熙也輕輕地點點頭，“全由老太太和大太太做主……”
“你這肚裏的孩子也要好生照顧着，我可是盼着做曾祖奶奶呢。”老太太笑得和顏悅色，老太太從二嫂嫂玖熙懷了孩子後就對她開始好了起來，成日裏派人噓寒問暖，還時不時的送些珍貴藥材去。
錦瑟直覺，老太太是個很喜愛孩子的老人。
或許是歲月的緣故吧，老太太是坐到了一家之主，整個家都歸她管，而夫君，也就是老太爺卻先她而去，一個人孤寂的在這個世界裏，會孤單的吧……
錦瑟聳聳肩，她現在最不怕的就是孤單，多孤單的日子她都熬過來了，彷徨，無助，鬼魂不需要睡覺，也就是說，她是整整比別人多活了兩年的感覺。
不過偶然飄過靜慈寺住持住的院子周圍時，總會感覺有一道目光，看得她心裏毛毛的，對，任她是個鬼魂她心裏也毛毛的，大概是做賊心虛這個道理吧，一個鬼魂在寺廟裏晃盪，還是君朝最大的一個寺廟，君朝歷經兩代，兩代皇上平日裏上香都是去靜慈寺，很偶爾的還會留下來過夜。
所以靜慈寺裏有着皇上的龍氣、陽氣，但最關鍵的是寺廟本來就是個聖潔的地方，先不說那些個龍氣陽氣，像靜慈寺那般純淨的一塊聖土爲何能容下她一個鬼魂？
而且錦瑟在寺廟裏，剛開始的一兩個月她還嘗試着出去，可到後來她就放棄了，因爲她發現她竟是出不了寺廟，似是有一股力量在牽引着她，讓她無法走出寺廟，大概也正是那股力量保護着她，才讓她一個孤魂野鬼能在寺廟裏待着還不被佛氣所傷。
聽二姨娘那日提起，似是要去上香，到時候錦瑟倒要好好與住持談談，不過說到上香，錦瑟纔想起府裏好似去祭祖的時候沒有人叫她，更沒有人提過一句。
心裏想着便開始怪異了起來，爲何祭祖這麼大的事沒人告訴她？她年齡是小，可到底也是府裏的小姐，在族譜裏也有她的名兒，不該是沒有資格去祭祖……
“怎麼了？”鴻哥兒溫柔的聲音傳入錦瑟的耳裏，錦瑟不自主的收回了思緒，罷了，也是她自己的過錯，祭祖這麼大的事，是她沒上心，一年前她就因爲那件事而沒能去祭祖。
猛然記起，府裏若是有人有一年沒去祭祖，那下年祭祖的資格便取消，要等後年纔行，這般想來，錦瑟又略微放下了心。
聽到鴻哥兒溫柔的聲音，不自覺的就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起那日鴻哥兒也是這般勸慰着琴兒，溫柔的摟着她，小聲地安慰。
現在的鴻哥兒與那日一樣，溫柔的摟着二嫂嫂玖熙，柔聲地詢問着她。
錦瑟望向二嫂，發覺她眼裏蓄滿了淚水，大概是覺着委屈罷。也難怪，其實若琴兒說的話是真的，那也不足爲奇，二嫂嫂脾性再好，但這回可是欺負到她頭上來了，無論是二哥主動的，還是琴兒主動的，事實就是他們倆也有了孩子。
這讓剛懷孕不久的二嫂臉面往哪擱？
不過，既是如此，爲何二嫂嫂和二哥要把琴兒帶到德園裏來，還當着大家的面給說了這麼多？
“來吧，先來喫早膳。大家該是都餓了，而且****奶肚子裏還有一個，可別餓着了。”歆堯突然說着話，老太太微微點頭。
歆堯便把在外侯了一陣的丫鬟們都叫進來，所幸菜還是熱乎的，丫鬟們一個個的上着早膳，暖閣裏有着早膳的香味和丫鬟們款步走路的聲音，總算是熱鬧了一點，不似剛剛那般怪異的氣氛。
錦瑟也舒了口氣，老太太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拉着二嫂嫂關切的問了幾句，也再三囑咐了三姐兒要注意身體。
“嘔……”二嫂嫂剛喫了幾口，便站起來捂着嘴，神色十分尷尬的跑了出去，而鴻哥兒也跟着追了出去。
“你們怎麼做的菜？看把二嫂嫂噁心的”錦禾開口訓着面前的一個丫鬟，錦瑟猜測她大概是剛剛沒有得到老太太的注意，老太太剛剛只是誇了她和三姐兒，還暗指了四姐兒仍然是個不動腦的，四姐兒心裏大概又有怒氣了。
每次都把心裏所想的用動作和話語呈現出來，四姐兒果真是“直爽”……
這會子四姐兒訓斥丫鬟，也大概是爲了討好二嫂嫂，畢竟老太太剛剛對二嫂嫂那般關心，不過，現在這樣做還有用麼，四姐兒的去留老太太是還沒發話，可……
錦瑟想起昨晚在三姐兒的蘭園門口的事，偷眼看了三姐兒一眼，果不其然，三姐兒正看着四姐姐，雖然神色還是那般溫柔，可眼裏帶着的不屑卻是明擺着的，雖然也只是一閃而過。
大太太看着四姐兒道：“你一個姑孃家家的懂什麼，你二嫂嫂那是害喜的反應，不是早膳有問題。”話語裏已帶上了無奈，大太太現在覺得已經不知該如何去教這個女兒，空有一副好皮囊，卻總是吐不出幾句好話，偶爾說出的幾句自以爲是的話，還總是抓不到重點。
老太太倒是笑了，和顏悅色的道：“也怪不得四兒，姑孃家家的本來就不懂。”
四姐兒本來聽着大太太的話明白她又說錯話了，正有些低落，又聽着老太太竟然沒怪罪，而且還幫她說話，一下又來了精神，剛準備開口說話，老太太一句話又把她打入了谷底。
“等過段時間嫁去陳府，自然就明白了。”老太太的臉上還是掛着剛剛那般慈愛的笑，但這句話一出，本來好不容易有些熱鬧的暖閣裏又再次安靜下來。
錦禾一臉的不置信，卻是先看了眼錦瑟，才又望向老太太道：“老祖母……”話語裏帶着懇切，她不明白爲何老太太又突然這麼決定，想着錦瑟昨日離開她竹園前所說的話，錦禾這才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大太太抿了抿嘴脣，道：“老太太這麼關心四兒的婚事，真是費神了，不過還不急的……”
爲何老太太這麼說，昨日還不提，今兒就這樣變卦？
等會定要與老太太好好談談，大太太撮緊了手裏的帕子。
“老祖母，今兒天氣好，等會用完早膳，三兒陪您去外邊走走可好？”錦年笑着道。
“老太太現在身體不好，如何出去走？”大太太想阻止，四兒這個事真的不可拖，越快問清楚越好。
“就依三兒的，等會出去走走，我這把老骨頭也該活動活動了。”老太太否定了大太太的話，她當然是偏向她這個最疼愛的三兒。
而且三兒難得提出要陪她。
錦禾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大太太警告的眼神給生生地憋了回去。
過了一陣子，這頓早膳總算是喫完了，大家都紛紛告辭。
錦瑟剛準備回去，又被老太太叫住，囑咐她回去看看琴兒，錦瑟點點頭，恭敬的福了身子便回去了。
剛推開菊園的院門，琴兒便撲到了錦瑟身上，直嚇得她退了幾步，站在錦瑟身後的嵐胭見狀立馬扶住錦瑟，又走到琴兒身邊，扶她站了起來。
“怎麼了？”錦瑟問着琴兒，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