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聲音漸漸遠了,紅麝纔敢開口,她頗有怒氣:“這些家生子,仗着父母做奴婢做久了,反倒編排娘子的故事,您生兒生女和一個外客有什麼關係?”
謝懷珠雖不高興被人議論,見她要往外走,叫住道:“你去做什麼?”
“奴婢去問問總管,懷思堂住着哪位客人,要只是他們胡亂編排,就讓夫人知道小廚房的人嘴裏不乾不淨,遠遠把她們趕出去纔好呢!”
謝懷珠搖頭,如果是重要的男客,即便沒見過,婆母也會和她提上一句,然而她從未聽說過此人,但聽那幾個女婢抱怨,又不像是尋常借住的親眷,或許是沈夫人貴人多忘事,又或許……
人家是有事瞞着她。
她不願意將人往壞處想,起碼到目前爲止,她的日子還算過得不錯,府裏也沒有多少讓人煩心的瑣事,然而與郎君親熱時的不諧、沈夫人時常提點她要早些有孕,甚至於母親那過於異想天開的幻想,一點一點積在她心頭,這些看似尋常的事情,似乎又沒那麼簡單。
母親不願意教二郎做官,這一點不難解釋,朝廷人才濟濟,能提供給低等官員的俸祿卻不高,裴氏不缺養閒人的錢,可他日日爲官府的事情忙碌,又不能得個一官半職,難道當真是被大伯訓導得淡泊名利,專心當差又不求回報?
世子自己還每月領俸祿呢,他裴玄朗有這份氣度胸懷?
“你是我的婢女,人家要是不想讓我知道內情,還會告訴你麼?”
謝懷珠沉吟片刻:“你回去的時候裝作迷路,叫人回院子知會一聲,把郎君擱在我這兒的東西都拿到西廂房去,不要怕別人知道,要是夫人問起,就全推到我頭上來,誇大些無妨。”
長子才替弟弟圓了一回房,這對假夫妻就短暫分別了幾日,剛剛一同回府就爭執起來,居然還是新婦主動開口要分房,消息傳來,沈夫人也難以穩坐釣魚臺裝聾作啞了。
她對撿走二郎卻不報官的陳家無甚好感,連帶着也輕視謝家,可這終究不是什麼光彩事,萬一被媳婦識破,大吵大鬧起來,她也不免有些心虛。
謝懷珠坐在院子裏,看着婢女來來回回搬弄,只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傳她去見沈夫人。
她本來就在夫君的手下哭過一兩回,甚至不需要僞裝,連妝也沒有新描。
沈夫人是見慣大場面的人,她見新婦走進門時失魂落魄,心下不由得一緊,卻嚴肅了神色,斥責道:“才成婚多久,就鬧得連下人都聽見了,婚前吵着鬧着要娶進來,婚後安生不過三天,早知這樣,真不該嬌慣着他,事事都順着二郎的意來!”
謝懷珠今日才真正見到婆母的疾聲厲色,她早知沈夫人本性厲害,雖有懼怕,但放在這時候反倒恰到好處。
沈夫人見她死死咬着脣,一時也有些拿不準她到底是爲什麼和長子鬧,玄章是很會調/教身邊人的,他對人對己都要求嚴苛,又不許侍女嬌氣,難免會看不慣弟婦的做派,但謝氏女是高嫁,即便被丈夫訓斥兩句也該忍着纔對。
她對兒子的脾性還是清楚的,玄章既然答應下來,就會做到,她有孕之前,長子應當是不會主動分房的:“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秦媽媽見沈夫人動氣,連忙對謝懷珠柔聲柔氣道:“二少奶奶,長輩問話,您不能不開口呀。”
嬌怯嫵媚的美人失去了原有的鮮活,秦媽媽這一勸,倒像是勾起她多少傷心事似的,謝懷珠抬起頭來,朱脣輕啓,還沒吐出一個字來,就被絲帕掩住嗚咽聲。
“這事教媳婦可怎麼對人說呢……”
謝懷珠本來有兩分做戲的意思,但沈夫人瞬時變換的臉色、疾步去掩門的陪房秦氏,她也分不清這哭聲裏有幾分真意了。
沈夫人的語氣柔和些許:“到底是怎麼了,難不成二郎欺負你?”
謝懷珠搖了搖頭,似乎有些難以啓齒,甕聲甕氣道:“二郎對我也不能說不好,只是……”
沈夫人握緊茶盞的手微微放鬆,既然不是那事,事情就不算大了,有驚無險,她敷衍道:“這就對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我和你公爹到了這歲數偶爾也吵的,你們兩個年輕氣盛,更是在所難免,關上門說幾句就好。”
謝懷珠低頭擦淚:“我哪敢和郎君吵嘴,不過是求他多疼我一點,他大約嫌我越矩,很少同我親熱,還要教訓人,媳婦不過賭氣,他就要搬到外面去,院子裏有誰敢不聽二郎的話?”
阿孃也和她說,這是可以告訴婆母的,只不過這過程她稍微修飾了一些。
沈夫人沉默,她年少時有被婆母勸導不能過分和郎君親熱的經驗,知道怎麼做一個賢婦,這是符合禮教的賢妻之舉,勸了也沒什麼可害羞的。
但到了她的下一輩,這情況正好反過來。
她的一個兒子有心無力,另一個立志做柳下惠,這麼一個活色生香的嬌俏美人,又有那重禁/忌身份,他竟然也無興趣?
謝氏來敬茶的時候就支支吾吾,她還沒來得及委婉問上一問,結果兩人就要分房。
沈夫人輕咳了一聲,替長子解釋道:“男人畢竟還有外面的事情要忙,過一兩日他清閒了,纔有回內宅的心思。”
她暗暗寬慰自己,長子能有什麼問題?
然而謝懷珠卻嘆了一口氣,她是新婦,忸怩也正常,側過身道:“夫君對我很溫和,就是新婚夜有些不快,後來像避着我似的,只肯用……”
雖然這聲音細若蚊吶,沈夫人還是聽清了後面那個字。
手邊清心安神的茶是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倏然站起身,忽而意識到自己在媳婦面前的失態,扯出笑來:“你倒是不藏私,這是什麼事也好對我說,幸虧是我,要是別人聽見呢?”
謝懷珠似是受教,半是害羞半是委屈,辯解道:“我想母親急着看我有孕,可夫君要真的有什麼,這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妾怕他諱疾忌醫,除了母親,實在不知能和誰說了。”
沈夫人寬撫了兩句,哪還有留她說話的心思,胡亂打發人走了。
至於那些屬於“二郎”的東西,自然要被重新放回去。
紅麝攙扶着謝懷珠,小聲道:“娘子不和夫人提一提懷思堂麼,奴婢在花園山坡上悄悄望了一眼,那地方好生荒涼,位置又偏僻,看着像是沒住人的樣子。”
“難不成是鬧鬼呀?”
謝懷珠好氣又好笑,點了點她的頭,若有所思:“我和二郎勉強稱得上青梅竹馬,比他與母親更親熱,按理說,做婆母的怎麼會希望我成日纏他,可母親反倒幫我說話,是郎君不願意多親近我。”
她的手無意識撫上腹部,意亂情迷時,她也曾好奇他就一點也不難受,竟還能衣衫齊整,耐心地用指腹勾勒禁處,叫她顫得不成,又得不到完全的滿足。
其實她很喜歡被人強行打開時的那種窘迫羞怯,尤其那個人又是她的丈夫,不必擔心別的問題。
二郎卻只是笑了笑,寬慰她道:“也會有些,但盈盈晚些有孕更好。”
她的丈夫纔是在這府裏最方便過問這事的人。
思緒回籠,謝懷珠望向世子院落的方向:“世子眼裏容不得沙子,我懷孕與否與他更沒有半點關係,府裏有什麼事情想來也瞞不過他,你仔細看着些,一會兒夫君回來,我同他一道去見大伯。”
紅麝應了一聲,猶豫道:“可要是世子或者郎君有一個人回不來呢?”
這在鎮國公府是常有的事情。
“那就更要去見了。”
謝懷珠長長吐出一口氣,她只要想一想那種可能,雖只是萬分之一,她都心驚膽顫,然而即便她想不通爲什麼,就這樣什麼都不做,那豈不是任由人欺瞞算計?
裴玄章進宮面聖前換上了官服,又用脂粉遮掩傷處,確認再三才隨着紅內侍走到御苑內。
皇帝正在和內閣大學士岑培英和薛無忌說起修典的事情,稍有些不耐煩,手上把玩一支新進的火器,見他過來才露出些笑模樣,指着他道:“不過是要在抄寫上下功夫,能有多難,朕看叫玄章給你撥隊不識字的士兵,就立在那羣文人身後,他們還會有這許多抱怨?”
薛無忌知道皇帝對他的做法有些不滿,雖說他們確實以抄寫爲主,立志錄入天下全書,然而這書籍編錄又不是隨便找個書畫鋪子就能印出來的東西,如果聖上允許,他還要抽出些人手覈驗校對書中錯誤,進度就更慢了。
這對抄寫者的書法與學識都有要求,這些人在鄉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雖是奉皇命入京,他們也需以禮相待,向民間彰顯天子對有識之士的尊重。
但皇帝心底未必瞧得起這些人,能參與修錄國家典籍,本身已經是極大的榮耀,他轉向裴玄章:“玄章,你有什麼看法?”
裴玄章坐在皇帝另一側下首:“臣以爲薛學士所言不無道理,然而朝中並非全無可用之人,須得大費周章在各州郡徵調人手,臣想何不從那些罪臣散官裏選拔出幾十人來,他們上感天恩,得了這個戴罪立功,不敢不盡心。”
薛無忌與裴家有舊,在皇帝面前不好附和,他覷了裴玄章一眼,只等皇帝聖斷。
皇帝沉思片刻,沒說成與不成,卻向薛無忌問起旁事。
裴玄章等皇帝與薛無忌等人說完話纔將自己手中的摺子遞給內侍,同皇帝說起自己的差事。
皇帝看重文治,實際上卻最喜歡帶兵打仗那一套,饒有興致地聽裴玄章講一路見聞,緩緩道:“你在浙江的時候,就沒聽到些什麼風聲?”
裴玄章起身,細思片刻,道:“有幾個海匪爲求活命,曾胡亂攀咬,不過是以訛傳訛,他們並不知道實情。”
皇帝笑了一聲,緩緩道:“有人說你包庇罪人,先斬後奏,朕想玄章也不會糊塗到這等地步。”
裴玄章笑道:“臣一家世代蒙受皇恩,父親追隨皇爺南征北戰,您就是借臣十個膽子,臣也不敢與逆賊同流合污,欺瞞聖上。”
皇帝“唔”了一聲,似是想起當年往事,感慨道:“你家二郎也實在可憐,我當初就說叫他把沈氏提前轉走,你爹也是天生的犟骨頭,偏怕打草驚蛇,最後就剩下你這一枝獨苗。”
天子放鬆的時候不大計較尊卑稱呼,只是提起裴玄朗,裴玄章的笑意漸斂,他垂眸道:“天災人禍,皆不由人,所倖臣已經將他尋回,只要安心調養,不日就能痊癒。”
“只怕未必。”
皇帝覷他一眼,這孩子打小就是這正經模樣,少言寡語,像個夫子,但今天怎麼看怎麼惹人發笑。
他與先皇後有幾次想替他說娃娃親,小時候不大討喜,板起臉來能嚇跑過好幾家姑娘,等長大了又不願成家,他讓三個道士算過命,說這人是命犯華蓋,貴而晚婚,索性隨他。
可晚也就罷了,怎麼能歪到他弟婦身上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謝家那個女兒還給他,日子也過得下去?”
裴玄章面色微變。
皇帝樂得瞧他這副神情,嗤笑一聲:“夫榮妻貴,你才喫得上幾口肉,就敢惦記着拉扯那一家子,謝儇犯的是什麼罪,你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