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憲 III
張憲吩咐岳雲收拾衣物離開呂府。
岳雲驚詫的問:“張大哥,你就這麼走,呂太傅不會動怒吧?”
張憲沒有答話,向後院門走去。
“七郎,七郎你聽孃的話,七郎~~”岳雲看到張憲大哥的母親蹣跚着追上來,因爲是蓮花小腳,所以走快了就搖搖欲墜的樣子。
“娘,你多保重。 大戰在即,兒子必須要離開了。 ”張憲咬牙扒開母親緊緊抓住他胳膊的手。
岳雲知道,襄漢大戰就在眼前,岳家軍同劉豫大軍的戰局已經是箭在鉉上。
“七郎~~”張憲母親的哭泣聲。
“站住!”眼前呂太傅拄了柺杖一瘸一拐擋住去路。
“父親,你怎麼下牀了?”張憲驚愕的話音未落,呂太傅掄起柺杖向張憲砸去。
張憲立在原地並沒躲,任柺杖打在身上,皺皺眉沒有說話。
“把這逆子給我綁了,綁起來!”呂太傅咳嗽着叫嚷,一口痰堵了昏厥過去。
聞訊趕來的呂修涵無奈的看了張憲一眼說:“爹他氣暈了,沒大礙,你走吧。 ”
岳雲隨了張憲趁了關城門前趕出了臨安城,一路快馬如飛往江州大營趕。
“張大哥,你就這麼出來,日後可怎麼回家呀?”岳雲小心試探,張憲的面容一直陰沉,似是在想心事。
“匈奴不滅。 何以家爲?”張憲笑笑做答,快馬加鞭,岳雲隨後緊追。
岳雲回家見了奶奶和母親弟弟們,安娘早就圍了哥哥岳雲不停的問他那些在臨安城值得驕傲地風光事蹟。 書房裏,岳雲偷眼看看父親,心中那揮之不去的陰影總在作怪,彷彿爹爹已經是那麼的冰冷。
直到這個時候。 岳雲忽然理解了張憲大哥。 張憲大哥總在叫呂太傅“老爺”,不肯輕易叫爹爹。
“爹爹”這個詞太溫暖。 又要付出太多的代價。 而“父親”就是種職務,就像父親在軍中做元帥,就像他在張憲大哥的軍中做麾下一樣。 彼此各盡職責本分就是了。
那一抹慘淡的頓悟後,岳雲聽到父親莫名其妙的說了句:“自古有言,以色事君,終難長久。 ”
父親爲什麼忽然冒出這麼奇怪地念頭,這話是點撥他什麼?若不是父親執意帶他去臨安。 他纔不稀罕去那鬼地方。 岳雲心裏的委屈翻江倒海般湧出,淚水都要奔瀉而出卻驟然忍住。 怕這也是種無奈,那將他送到敵人刀劍下地父親,到底心裏可有他這個兒子的位置。
“父親教訓的是,岳雲明白。 ”岳雲木然的答道。
岳飛從桌上拾起一個奏摺遞給岳雲:“你看看。 爲人父者理應如此處置。 ”
岳雲展開奏摺,心裏奇怪什麼事和他有關,值得父親給皇帝上奏摺?
奏章是“辭男雲除御帶札子”:
少保樞密副使臣岳飛札子奏:臣今月十二日,準尚書省札子:奉聖旨。 以臣辭免男雲除帶御器械差遣不允。 臣竊以御帶之職,至近冕旒,非有幹城之才,可以任腹心之季者,不足以當其選。 臣男雲年少蠢愚,殊未練達世物。 一旦驟遷此職,實非騃幼所能。 陛下爲官擇人,豈當出此。 知子者父,誠不皇安。 不免披露愚誠,再幹天聽。 伏望睿慈,追還雲上件差遣,庶免人言,少安愚分。 取進之。
一眼掃過,父親不過是堅決爲他刺去那個御前侍衛“帶御器械”的官職而已,也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更令岳雲看了不舒服的是“臣男雲年少蠢愚”。 難道他“蠢愚”纔不堪此任?父親還覥顏說“知子者父”。 他知道自己些什麼?
岳雲躬身將札子遞還說:“父親處置的極是。 ”
“口是心非!你心有不服。 ”岳飛審視兒子地表情,岳雲堆出笑臉。 坦然的說:“在臨安城劉錡伯父曾問孩兒,說那日官家金口玉言要以正二品節度使之職招降僞齊主帥李成,劉錡伯父問岳雲,父親你是否心有怨憤不快?”
岳雲臉上淡淡的笑意,說的十分從容,岳飛卻被這個話題吸引,等着岳雲後面的答話。
“岳雲對劉錡伯父說,金兵一破,父親意在帶家眷隱居田園,享受東籬之樂。 ”
岳飛讚許的點頭,終於難得的誇獎岳雲一次說:“雲兒果然長大了。 ”
岳雲嘴角的笑意帶了隱隱地一絲奚落:“這也是岳雲期盼。 ”
岳飛點點頭,岳雲候了一會兒問:“父親,若沒別的吩咐,岳雲回軍營了,張統制在安排拔營去襄漢的事,需要岳雲去幫忙。 ”
岳飛揮揮手打發岳雲下去,李娃進來提醒說:“相公,不覺得雲兒回來後有些奇怪?”
“孩子似乎經歷些事就長大一些。 ”
“但願是真長大了。 ”李娃望了岳雲遠去的身影喃喃說。
岳雲回到軍營,張憲驚訝的放下手中的軍務問:“怎麼不多陪家人,跑了回來,元帥回來了?”
岳雲搖搖頭:“岳雲怕張大哥落單寂寞。 ”
“小鬼頭!”張憲敲了岳雲地腦袋說:“既然送上門來就來幹活。 ”
看了張憲大哥年紀輕輕就在軍中擔任重任,處事周密果斷。 岳雲昔日對張憲的反感也舒散了許多,認真幫張憲處理着軍務,用以排遣心中的愁煩。
“還爲了你爹把你推到刺客劍下生氣?”張憲問,頭也不抬。
“我爹對你說了?”岳雲驚愕的問。
“你的臉色都說出來了,還用誰說。 ”張憲笑道:“不知道惜福的東西。 ”
岳雲不想再談論父親,他毋寧忘記一切,甚至忘記岳家軍的主帥就是自己的爹爹,寧願他真是普通的士卒,真的能同士卒兵將們平等。
爲什麼自尋不快呢?
岳雲想到這裏一笑,岔開話題問:“張大哥,呂府看來很氣派,你爲什麼不在家做少爺,偏要出來受苦?”
張憲踢了岳雲一腳說:“少貧嘴滑舌,你自己不也是,嶽元帥地衙內,來到我手下喫苦受罪。 ”
“這個不一樣,岳雲是沒了親孃,看了人家臉色喫口飯罷了。 ”
“岳雲!”張憲喝斥,面有怒容。
“玩笑話,張大哥別做真。 ”岳雲笑着,忽然聽到帳外一陣喧譁,忙跑出去看,就聽一陣大喊了“抓刺客!”
一道黑影從眼前箭一般躥過,後面是巡營士卒地呼喊捉拿聲。
“站住!”岳雲大喊一聲朝了黑影追去。
黑影是兩道,看了身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矮的扶着高地,似乎高個子的人受了傷。
岳雲拔劍緊追,追到營牆時只剩了一個刺客,翻身過牆跳入河水中一個猛子扎走。
夜黑風高,根本無法追趕,巡營的士兵趕到時,也跺腳無奈說:“小官人,剛纔兩個刺客去王貴將軍帳中行刺,一個被王貴將軍飛劍刺傷。 ”
“快回去搜,受傷的那個肯定還在營帳中。 ”岳雲同衆人折返回營,挑燈搜查,尋遍全營也不見蹤跡。
“岳雲,是我!”岳雲回到自己的帳中,角落裏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馮虎?虎子,是你?”岳雲簡直不敢相信,黑衣的刺客捂着腿上的傷,慘白的面色竟然是馮虎。
想來馮虎是走投無路了,才躲在這裏。
“我不會連累你,我歇息片刻就走。 ”馮虎咳喘說。
“是你行刺王大叔?”
馮虎點頭:“各爲其主。 ”
“各爲其主?你爲誰在冒險賣命,爲什麼殺王將軍?”
馮虎笑笑說:“我現在是大齊太子劉麟手下,雲兒,你勸勸嶽元帥,歸降大齊吧。 過去的恩怨我想通了,也不怪嶽元帥,都是趙構這狗皇帝爲了自己榮華富貴不管手下士兵死活,才鬧出糧草缺乏,害了我爹喪命。 ”
“虎子,那僞齊劉豫就是金國的一條狗,你我是漢人。 ”
“那又有什麼用?你我是漢人,不過就是皇帝輪流轉,換個仁義的皇帝當主子。 誰說了這天下就一定是趙家的!”馮虎聲音一高,忽然意識到不對,忙低下話音。
“虎子,幾年不見,我寧願你還恨我爹,也不想你去投靠僞齊。 ”
馮虎搖搖頭笑了說:“我很好,錦衣玉食比在岳家軍受苦強百倍。 再者太子劉麟對我很好,可謂知遇之恩。 ”
正說着,帳外一陣喧譁,岳雲忙示意馮虎躲在桌案下,他自己出了營帳,做出夢中吵醒的慵懶樣問:“怎麼了?”
“小官人,我們連夜查刺客,這狗聞了血跡到你的帳前就停了。 ”士卒說:“小官人,你帳裏沒事吧?”
岳雲心裏暗驚,卻鎮定的笑了說:“怕是我擒拿刺客時同那兩個刺客打鬥,身上和靴子沾了刺客的血,這狗鼻子還很靈。 ”
士卒恍然大悟跺腳說:“又查錯了,快回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