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二章 定南王妃(4)
昔日對話在腦中一一閃過。 曾經的霸者,如今已瀕臨垂死,竟讓白柔悲喜莫辨。 她走近牀榻,盈盈下拜,低聲道:“妾白氏拜見大王……”
牀上之人緩慢轉頭,許久才略帶含糊道:“抬頭。 ”
白柔略一遲疑,抬起頭來,與未王四目相交。 未王咳嗽一聲,往牀前幾案一指。 案上置一蔓草紋八棱銀盃。 白柔尋思片刻,端起酒杯欲遞與他,轉目見杯中琥珀色酒液輕晃時金屑隱浮。 白柔一驚,猛然放下銀盃,杯中酒液灑出數滴,落於案上。
這番舉動失禮至極,未王卻不以爲忤,反而嘴角上揚,開口道:“看來……白卿已知道我召你入宮的目的了?”
他說話甚是喫力,口齒略顯不清,但白柔還是聽明白了。 未王白卿二字一出,她知未王已看穿她的身份,低頭良久,輕聲答:“此爲金屑酒……是賜死之用……”
未王笑了起來,揶揄道:“多年不見……白卿還是一樣玲瓏剔透啊……”
既然事情敗露,白柔索性不再掩飾,無奈作答:“臣費了這許多心機,到底沒瞞過大王,卻不知大王從何處看出破綻?”
“妝容可以改,語聲可以改,儀態可以改,可一個人的眼神改不了。 上次你入宮,第一眼我就發現你的眼神和白顯一模一樣。 即便是兄妹,眼神也不可能如出一轍。 ”
白柔苦笑:“大王英明,我所不及。 ”未王一見她便瞧出破綻。 卻隱忍不發至直今日,這份心機人所難及。
“你以爲這時說兩句好話,孤就會放過你?”未王斜眼道。
“事已至此,已不敢奢望任何僥倖,聽憑大王處置。 ”
未王沉默良久,緩緩道:“想不到我辛已自謂精明,竟被你一介女流玩弄於股掌之間。 ”
“臣……有罪。 ”白柔應聲。
未王緩緩抬手。 指着白柔顫聲道:“這些年,寡人可曾待錯過你?”
“不曾。 ”
“當年寡人對你深爲敬重。 一直委以重任。 凡你所請,無不所準,是否屬實?”
“不假。 ”
“你謊稱病亡,欺瞞寡人,該是不該?”
“不該。 ”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話說?”未王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已是大汗淋漓。 喘氣不已,卻仍目不轉睛盯着白柔。
白柔沉默片刻:“大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非草木,豈能不感懷在心?臣當日病重,乃是實情。 臣自己也不知,是否還能留得性命;再則女子之身,終無法久立朝中,故藉機脫身。 並非有意欺瞞大王。 ”
“你去穎州前,寡人就說過,你我君臣,無事不可明言。 寡人自認並非無理之人,你有苦衷,大可以向寡人說明。 ”
“臣愧對大王。 ”
未王默然良久。 慢慢道:“當日……你救下靜宜的女兒……是否想過身份會因此****?”
“想過。 ”白柔回答。
“可你還是出手相救了……”
“臣……”白柔苦笑,“臣雖未善類,但自幼研習雌黃之術,見人有性命之虞,沒法袖手旁觀。 且……當時臣心存僥倖,覺得應該不致被人發覺……”
未王沉吟片刻,忽地笑了一聲,向那銀盃一指。 白柔捧起銀盃,望向未王。 未王卻示意她將銀盃遞給他。 白柔不解,卻仍然照做了。 未王右手接杯。 忽的一傾。 將杯中毒酒倒了個乾淨。
“大王……”白柔愕然。
“當日孤識穿你身份,確實甚爲憤怒。 也起了殺心。 不過因爲智楚離等人尚把持着封、穎幾州。 寡人謀劃未定,貿然除去你,必會引起他們反彈,所以要先架空他們……”
“可是……”白柔沉吟道,“楚離他們至今仍掌握兵權,並未被架空……”
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坦然入未宮。
“這是最初的計劃,”未王嘆息,“可惜孤沒有一個好兒子。 智楚離等人在這四州已根深蒂固,要架空他們並非易事。 趁他們不備將之擊殺也是一個辦法,可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接替,未南必將元氣大傷。 而辛源……憑他是守不住封、穎四州的。 寡人卻已經沒有時間再慢慢做這件事。 封穎四州是未南屏障,不容有失。 可是留下他們,就意味着寡人不能動你。 因爲一旦孤對你有所行動,他們必反。 孤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妥善之策……不過……你能救靜宜的女兒,至少說明你尚存善念,或許還值得寡人冒一次險……”
白柔抬起頭正視未王:“大王……”
未王喘了口氣,續道:“王朝將覆,烽煙四起,未南需要有強勢的人來坐鎮。 所以……你很幸運……寡人今天不能殺你。 我雖不知你當初爲何要假死。 但對你而言,那不算一步差棋。 你智計百出,並不是個好駕御地下屬。 若你一直爲寡人效命,寡人對你會始終有所防備,斷不會掉以輕心,讓你的舊部繼續把持軍權以致現在無法收場……”
白柔不敢答言,只得沉默以對。
“你……走罷……”未王良久一嘆,“我時日無多,無法保證你以後在應徽地安全。 東都或穎州都是不錯的選擇……”
“大王……”白柔顫聲。 她精通醫術,自然能看出未王今天這麼好的精神是迴光返照。
未王苦笑:“你若能保住未南,孤感激不盡。 若那不爭氣的東西若是不自量力要和你鬥,寡人不會怪你反擊,也不會怪你取而代之。 但希望你念在今日之事,日後放他一條生路。 ”
白柔伏地答:“臣會謹記大王今日之言。 ”
未王喃喃道:“可惜天不假年。 只要十年,不……五年的時間,未南就不會是今天的局面了……”說罷,他揮了揮手,示意白柔退下。
白柔行完禮,退去了。
殿外暮色正濃,火紅一片映在臉上,竟是如此不真實。
候於殿外的內侍默然上前施禮,引她出宮。
回到府中,唐糖正伸着脖子張望,見車駕行至府門,急忙迎了出來,見白柔下車,長舒一口氣:“沒事吧?”
白柔笑了笑:“沒事。 你收拾一下,晚些時候與羅娘子匯合,一起出城。 ”
“去哪裏?”
“東都。 ”
---
回來晚了,不過總算碼出今天地更新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