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林遠因爲唐宣送葬,再次來到唐家。
這兩年來,唐傲再度受到重用,在唐家的地位一路攀升,隱隱有繼任族長之勢。唐家人都說,到底是老先生親子,當年唐傲夫婦之事雖然生氣,終究是捨不得,才過幾年就心軟了。
林遠不喜歡湊熱鬧,於傍晚時分纔去靈堂。靈前一人抱着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默然佇立。聞得聲響,那人轉身,正是白殊華。她服齊衰,素面無妝,卻更顯清麗。她秀美的面容上並不見多少悲慼之色,倒顯得頗爲麻木。林遠與她互相見禮,祭奠之後默然與她一道立於靈前。
良久,林遠出聲:“這樣下去,嫂夫人身體恐怕受不住,先回去罷。”
白殊華依舊神色木然,沒頭沒尾的說了句:“他死了。”
林遠愣了一下,隨即道:“嫂夫人節哀。”
白殊華眼珠動了動,淡漠一笑:“我無哀可節。”
林遠垂首不語。
白殊華冷然掃視靈堂,繼續冷笑:“六年了,他死了,而他終於如願了。”
林遠聽她語聲異常,又不知首尾,故仍然沒有答話。
白殊華的自言自語仍在繼續:“他成功了。他還是將這族長之位傳給了他兒子。”
最後一句話終於讓林遠有所了悟。唐宣留下遺命,由唐傲繼任族長之位。唐傲是嫡子,本人也有才幹,名正言順——除了他娶了白殊華。林遠猜測她可能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所以有些精神恍惚,便道:“世兄接任爲唐家之主,必有人心中不服,忌妒中傷,嫂夫人不必在意。”
白殊華微笑:“我不在意。”她轉首凝望堂前,輕聲說:“他已經死了,我只是在想,什麼時候輪到我?”
林遠大驚,失聲道:“嫂子?!”
白殊華安靜道:“我挑了一些平日用的首飾,十四郎替我轉交給弟妹,算是念想。除了她,我也想不出這些東西該給誰了。”
林遠壓下心中不詳之感,勉強笑道:“嫂夫人和世兄的日子還長着呢。”
白殊華目光灼灼凝視林遠:“十四郎,我素知你是個聰明人,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曾看出來?”
林遠默不作聲。清官難斷家務事,就算看出什麼,他也不能插手。
白殊華緩和語氣,說:“十四郎,我求你兩件事,你可願答應?”
林遠沉吟片刻後道:“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爲嫂夫人做到。”
“第一件事,”白殊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你可否將此信交與家兄?”
林遠接了,聽白殊華續道:“父兄恨我讓家人顏面掃地,與我斷絕往來多年。家父去世,我亦未曾稍盡孝道。如十四郎願爲我轉交,我感激不盡。”
“在下一定不辱使命,親手交給白先生。”林遠點頭答應。
“如若家兄問起,只說這信中是我最後的請求。”
林遠見她總是把話題引向不詳的方向,微微皺眉,最後只是應道:“是。”
“第二件事,”白殊華緊了緊在她懷中熟睡的唐無雙,“若我有一天身遭不測,還請十四郎替我看顧這孩子……”
林遠考慮許久,最終點頭:“我答應嫂夫人,盡我全力護這孩子周全。”
“那我便放心了。”白殊華展顏一笑,彷彿舊日容光重返。
林遠見天時已晚,便與白殊華作別,步出靈堂。他本想先與唐傲先打聲招呼,可見唐傲門前車水馬龍,料想他剛接手唐家,正是事務繁忙的時候,便不去打擾了。
辭別唐家,林遠先往白家送信。白殊同很快與他見了面。白殊同和白殊華長得不太像,但神色舉止卻時有相似之處。他面無表情的看完了信,回頭吩咐:“把小郎君抱出來罷。”
說完,他轉向林遠:“這些年,她在唐家可好?”
林遠淡淡一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足爲外人道。”
白殊同低低嘆息,頗有傷感之色。
侍女很快抱出一個熟睡的男孩,和唐無雙差不多年紀,眉目清秀。白殊同道:“這是犬子。”
林遠困惑的點頭。白殊同嘆息一聲道:“你回去替我轉告她,就說親事我答允了。”
林遠微微喫驚,隨即醒悟白殊華必是在信中懇求兄長讓這對中表之親日後結爲夫妻。照理說唐無雙年紀尚小,原沒必要這麼早訂親。聯繫之前白殊華的反常行爲,林遠不詳之感越來越強烈。
他匆匆向白殊同作別,趕回唐家。他還是遲了。剛到唐家,便有人告知,唐夫人突染重疾,已然去世。
這個消息猶如驚雷在林遠耳邊滾過,幾乎站立不穩。
白殊華問,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曾看出?他看出來了,他很早就已注意到他們夫妻間的反常,但他以爲不過是小問題。畢竟……他們相愛。他以爲只要他們的感情足夠深厚,問題總是可以解決的,卻不想,卻不想……
林遠很快在人羣中找到唐傲,快步上前問:“怎會這樣?”
唐傲形容憔悴,哀痛難以自持,答不出話來。半晌後才吐出一句話,卻是問旁人:“無雙呢?”
很快有人將唐無雙找來。七歲的孩子,按理應已漸漸曉事,可她被人推到唐傲面前時卻面露驚恐之色,往後退了兩三步。唐家人自不敢對已是族長的唐傲說三道四,皆道小女孩驟失慈母,行爲反常亦在情理之中。也不知誰在唐無雙身後推了一把,將她再度推到唐傲身前。唐傲一反平日的態度,上前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彷彿那是他唯一的珍寶。
唐無雙卻異常激烈的掙扎起來。唐傲對她的反應感到錯愕,這麼一瞬間的失神,唐無雙已掙脫了他的懷抱,向門外跑去。林遠見機跟了出去,又適時回頭,以人多恐會嚇到孩子的理由攔下了其他欲跟來的唐家人。
他一路跟着奔跑的唐無雙來到她的臥房。唐無雙進房後用被子包頭,縮在角落裏發抖。林遠上前,剛一觸碰被角,唐無雙已經尖叫了起來。
林遠連忙道:“無雙,是我,林叔叔。我們見過的,還記得嗎?”
唐無雙停止了叫喊,怯怯的把被子從頭上移開一眼,露出的兩隻充滿戒備的眼睛。
林遠努力讓自己的微笑顯得溫和:“你母親讓我照顧你……”
不等林遠說完,唐無雙已猛然撲到他懷中,號啕大哭:“林叔叔。”
林遠尚無子女,平日也甚少和小孩打交道,一時不知所措。愣了一會,他才輕輕拍打唐無雙的背,柔聲安慰:“不哭,不哭。”
唐無雙抬起小臉,帶着哭音道:“林叔叔,我怕。”
林遠心一軟,輕輕抱她入懷:“不怕,林叔叔在這裏。”
唐無雙趴上他肩頭,在他耳邊說:“林叔叔,我阿孃不是病死的……”
林遠一震,下意識的問:“那她是……”
“我躲在桌子下面,全都看見了。”唐無雙兩隻大眼睛空洞的望着林遠,“他們吵架了,然後……他殺了我阿孃……”
“他是誰?”
唐無雙不答。
林遠試探着問:“唐傲?”
唐無雙看了林遠半天,緩緩點頭。
林遠震驚之下,也沒了主意。各種思緒紛雜湧來,這對以恩愛聞名的夫妻如何走到了這一步?許久,他勉強平復自己的情緒,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唐無雙身上。
這孩子彷彿****間長大了許多,林遠思考的這段時間,她一直目光炯炯的審視着他,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
林遠將手輕放在她肩上,說:“這件事可還有其他人知道?”
唐無雙搖頭。
林遠點頭:“這件事,萬不可對第三個人說。”
“爲什麼?”
“你阿孃希望你平安長大。我雖答應你阿孃照顧你,但畢竟是外人。我現在沒法將你名正言順的帶離唐家。名義上是你父親的那個人,也不會同意。”
唐無雙垂頭不語。林遠溫柔撫mo她的頭,一個字一個字道:“無雙,你要記得。現在,他還是你父親。”
唐無雙猛然抬頭,怒視林遠的目光彷彿有火焰燃燒。
林遠嘆息:“不管你想做什麼,首先要有保護自己的實力。”
唐無雙胸口急劇的起伏,顯然情緒激動,但她卻以平和而謹慎的語氣說:“阿孃說,林叔叔是好人。我聽林叔叔的。”
林遠拍了拍她的肩,說不出話。這個年幼的孩子,卻要獨自面對唐家生活了。
這世道,如此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