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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寶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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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呢?

明明身體不能動了,神智卻變得清醒,一闔眼,靈魂卻像要飄上天一樣,大有離開身體不再返的感覺……不是夢魘?懵了好一會兒,王夫人突然就想到了傳說中的迴光返照,死亡的最後一刻,整個人頓時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她這是要死了?不,不,她不要死!她還沒看着元春做皇妃、生皇子,還沒看到寶玉成家立業,她不要死!

王夫人想盡辦法掙扎着!卻絕望地發現,相對於神魂的清晰輕靈,身體簡直跟泰山一樣重,病重時還能挪動的四肢跟那擎天大柱般,任她怎麼使勁命令都紋絲不動……她駭怕地張大了眼,發覺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恐懼像連綿不斷的滴水,簡直要將她的心牆摧毀,平日瞧着不夠富貴闊敞住着卻安穩無比的院子也變得黑qq冷颼颼地像只吞人的怪獸,而她就是那陷入虎口無力逃生的獵物。

人的身體一旦被束縛,思想就更活躍一些,尤其是王夫人這樣四面楚歌的時候,連她最爲疼愛的寶玉都疑上了。

大宅子裏,奴才們的言行往往能映射出上頭主子的心思,想到日間聽到的閒言閒語,她一面心痛元春所受到的挫折,惴惴於自己對她的拖累,一面也害怕,是不是連寶玉也聽了這樣的話嫌棄起自己了?

她什麼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失去子女對她的孺慕依賴。

如今她所能倚靠的也只有他們了,倘若連他們都要拋棄她,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孤零零僵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王夫人想着自己的生平,她是伯府出身的大家千金,生下來便使奴喚婢,身邊時時有人噓寒問暖,便是嫁到了榮國府,雖不是承爵長子,卻也是國公府邸極受父母看重疼愛的嫡次子,很長一段時間還是當家太太……她風光榮耀了幾十年,眼看着女兒即將成爲深受帝王寵愛的皇妃,僅剩的嫡子儘管不愛讀書,卻是銜玉而誕,天生的造化,將來定是封公封侯的命……一切都很美好,爲什麼會落到這樣的淒涼下場?

也許,這是一場醒不過來的惡夢,不是真的。

對,不是真的!

等明天醒來,那些該死的奴才,那些怠慢她的人,她要將他們通通杖斃!還有趙姨娘那個賤人,等自己好了定要將她賣到最低賤的地方日日夜夜給人糟蹋,看她還狐不狐媚!至於她生的賤種,就是給她兒子當奴才的命!

等着吧,她不會饒了他們的……

王夫人瘋狂地詛咒着,片刻不敢閉眼。

時間在煎熬中沉重而緩慢地流逝着,就在王夫人覺得再也堅持不下去時,外間傳來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終於有人來了!她一喜遂又一驚,沒有通報,在萬籟俱寂的夜裏,暗啞的推門聲顯得十分詭異且危險。

“等死的滋味好受嗎?”

悠緩清涼的聲音飄進耳朵,一個婀娜若仙的身影緩緩踏進門來。

怎麼會是她?!王夫人張大眼死死盯着來人清麗脫俗的面孔,分不清是真是幻,不過她馬上記起與林家的仇怨,瞳孔不由迸出狠意來。

真是色厲內荏啊,蘭禎半絲不掩心頭的快意:“詫異麼,我等這一天很久了。”想到溫柔慈愛的母親就是被這麼個人害得失去性命,在生死間惶恐徘徊,她就心疼不已。曾經多麼憤怒這個人的喪心病狂,憤怒不甘於自己的無力,到這一刻,都值了。

報復的果實,果然甘美,果然暢快。

不是賈敏?“你是……”林蘭禎。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緊繃着的精神一泄眼睛就又模糊起來,自己真的是要死了……

不過,她還是強撐着哼笑出聲:“林家……也不過如此,什麼……書香門第……家風清正,一樣……是、是……落井下石……小人……”

別以爲她落魄了要死了就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揚威!賈敏命再好又如何,還不是死在她手裏。就是變成鬼了,也鬥不過自己。

蘭禎看她奄奄一息了也要在臉上表現出對林家的蔑視來,氣極發笑:“落井下石?有必要嗎。你是不是覺得人死萬事銷?別發夢了,這世上只有父債子還。我林家不過是討該討的債、報該報的仇,要在你死前理清楚而已。還是你覺得我們該向賈元春和賈寶玉討呢?”

“你、你敢?”王夫人又驚又怒。她是不敢拿自己的寶貝兒女賭的。

“有什麼不敢的。”蘭禎脣角含着譏諷,“你以爲你是誰?便是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國公府當家太太也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小醜。”

王夫人氣的渾身抖動起來,羞恨欲死。

跟賈敏比了一輩子,羨慕嫉妒恨了她一輩子,儘管自己最後取了她性命,暗地裏嘲弄她再有福氣也是那享用不了的命……偏偏,賤人到死也膈應自己,被她女兒見證自己的淒涼下場,嘲笑自己的狼狽醜陋。

好恨,恨自己等不到元春封妃的一天。

她不相信,她的元春和寶玉會比不過賈敏的兒女。只要時運一至,定能鳳凰展翅,鵬程萬里——

在那之前,她要保護他們不受戮害纔行。

蘭禎見她一口氣上不來,好心地給她補了縷生氣。仇還沒報完呢,不能讓她這麼死了。

王夫人如飲甘霖,一氣將胸中濁氣咳了出來。看着林蘭禎的眼神滿是驚疑戒懼:“你到底……是人是妖?”

伸手一指便能讓瀕死的自己緩過氣來,這不是凡人能有的本領。

賈府雖比不得勳貴之家防護森嚴,也不至於讓人如入無人之境,她一個普通閨閣千金怎麼懂得這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

細思起來,林蘭禎小小年紀就氣質出衆,明明只是三品官宦之家的小姐,卻給人一種尊貴不可侵犯的感覺。自己做了國公府多年的當家太太,何等樣人不曾見過,有時想在言語上彈壓一下林家,踩踩他們姐弟襯托自己的元春寶玉,也都在她的眼神氣勢下打消了念頭……不,應該說是不敢妄動,簡直比進宮面見貴人還要拘謹。可惜自己那時不願意承認賈敏教養出來的兒女勝過自己的元春寶玉,竟下意識忽視了。

“是人是妖有什麼關係,總歸是來送你最後一程。”蘭禎轉至桌邊,拿出一個白玉雕小葫蘆瓶,將裏面的綠色液體倒到茶碗裏,又執起水壺衝了些水進去。

“你手中拿着什麼東西?你要幹什麼?”王夫人以己度人,見那倒出來的汁液綠瑩瑩的……猜估着林蘭禎要喂她□□,頓時又恨又急。

死她不怕,就怕臨死還要受那腸穿肚爛的折磨,在賈敏的女兒面前失了體面。

早知如此,還不如剛纔就死掉。

“從馬道婆手裏拿的,聽說楚地桃花江一帶的旅店常用它熬湯,可以解熱毒瘴氣呢。”蘭禎舉了舉手裏的小白玉瓶,見王夫人臉色慘白眼珠子亂轉,輕輕笑嘆:“你真有福氣,這是馬道婆最後留的了,喝了它,你就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了。”

當然不必再受病痛折磨,這是水莽草研磨的粉末!喝了它會死,連靈魂都永遠不得解脫!這是她曾經用來毒害賈敏的東西啊!

王夫人瞳孔緊縮,厲聲道:“你騙我,馬道婆怎麼可能給你這東西!”

馬道婆是下九流的人物,擅長一些歪門邪道,專做後宅婦人生意,因此不僅通曉底層鼠路,便是在上層富貴圈裏也有着一張關係網,不然她也不能在京裏混了幾十年還安然無恙——王夫人清楚這點,自然也知道馬道婆做生意的一些忌諱。

是的,像馬道婆這樣爲了錢什麼生意都接的人也是有規矩的,不賣同一種藥給爭鬥的兩方以免露綻殃及自身便是其中一條。

“馬道婆當然不可能給我這種東西了。她被人告發以誣蠱害人,順天府的衙役衝進她的住所時她正在行那厭勝之術,被魘鎮之人正是京中病得奄奄一息的右都御史劉大人的嫡出幼子,證據確鑿。加之她以前做生意記錄的冊子、密室裏各種害人的東西都被曝露了出來,連累了京裏許多有頭有臉的人家,如今已從順天府大牢改羈道錄司了。像這種不起眼的東西,”她將白玉瓶收起,臉帶笑意,“丟個一兩件有誰會注意呢?”

馬道婆完了!以前的保身之物這會兒都成了催命索。王夫人死死地瞪着林蘭禎,林家能從馬道婆那兒拿到水莽草肯定是一早就盯住了人的,說不定馬道婆出事也是林家動的手腳。

也不知是不是臨死思維清明,她又想到了賈敏死後自己所行所謀之事皆不能成……不由也懷疑是林家暗中下了絆子。至少,相對於自己的各種不順,趙姨娘卻跟換了副心腸一樣不僅行事伶俐周全,連容貌彷彿也盛了不少,自己也不是沒懷疑過她背後有高人指導。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卻也晚了。王夫人只恨以前的自己太過自信,弒母之仇不共戴天,怎麼就覺得林家人會嚥下怨恨?怎麼就覺得馬道婆能永遠法外逍遙?

是了,那時她肆無忌憚。

她太過相信自己的地位,太過相信夫家和孃家的權勢。

結果她相信的引以爲傲的一切逐一崩塌,林蘭禎卻拿着水莽草報仇來了。

“報應,真的是報應?”半晌,眨了眨發酸的眼眶,王夫人壓下心中的怨忿,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眼前的人是不會給她活路的,何況她也真的……無路可走了。

馬道婆出事,最多牽扯出自己,坐實了害人的事實,以她如今的狀況又能差到哪裏去?倒是這次有一大堆夫人太太陪着“揚名”,也好教天下人知道,不是她王氏狠毒,是天底下沒有人是乾淨的,一切都是爲了利益,爲了更好地活着!

對元春和寶玉的影響也會小些。

“反正我也活夠了。”王夫人眼神黯了下來,腦海裏閃過女兒大年初一誕生的喜慶,兒時的精心教養,滿心期盼地送她入宮……多年願望達成的喜悅,終究是自己沒福氣享受這榮耀。

對於女兒,她已經盡力,未來是好是歹靠她自己掙了。只有寶玉,她那個被老太太養得純摯且不知人間疾苦的兒子,她走了,誰還能成爲他的依靠?老太太再疼愛他,還能有幾年?

“你應該感謝我。”蘭禎將茶碗抵在王夫人嘴邊,“你人死了靈魂卻能永存,就像當初你對我娘做的,不過我好心一點,你可以在鍾府、賈府、京中溝渠所至之處自由活動。”

她多好心,一點水莽草粉兌了三個地方的水。

居然還有臭水溝的水?

王夫人想吐,遂又反應過來,不再抗拒地任那噁心的液體滑入喉裏。

還有機會看見寶玉,聽到女兒的消息,她有什麼不能忍的?!

何況除了噁心,並不痛苦。王夫人恍惚地想着,整個人好似脫離了什麼重負,又好像由一個整體分裂成了兩個,渾渾然地腦海彷彿被撕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正要努力去回憶,卻被一股力量扯離了這裏。

蘭禎將茶碗擱在一邊,心裏也不知什麼滋味,有完成了一件事的輕鬆,又有終於擺脫了命運的悵然。

“姑娘?”淡雲顯出形來,擔心地低喚了一聲。

“嗯,回去吧。”自失地笑了笑,其實命運早就改變了,是自己太過在意王氏這個人了。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總覺得原著裏黛玉的悲劇命運是這個人一手促成。沒有她,黛玉可能生活會有不如意,但不至於連命都不能保存。

“是。”淡雲袖子一拂,一股鬼氣在空茶碗和王夫人面上盤卷而過,抹了最後一絲痕跡。

“姑娘?”

“想問什麼就直接問吧。”蘭禎見她一肚子話要說的模樣,不由莞爾。

“奴婢看那王氏分明不甘心受死,後來怎麼又乖順地喝了茶水?”

“自古以來,真的冷血無情不懼生死的人有多少個呢,王氏自然算不上其中之一。她怕死,也害怕死後魂飛魄散或者下地獄受苦。她年輕時不怕陰司報應,直到珠大表哥死後纔有了忌諱,日日念起佛來。可人的心性又哪裏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她有太多的慾望,爲此甚至努力了幾十年,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王夫人的慾望,一開始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希望兒女出人頭地,女兒嫁得比她好,兒子蟾宮折桂加官進爵,她母以子貴,逆襲所有過得比她好的人。

後來,賈母對二房的偏疼、大房在榮國府的日漸邊緣化,還有她對榮國府掌控力的加深,使她生出了奪爵的心思。

小兒子不喜讀書,女兒在宮裏靠的還是榮國府的支持才能過得好,堅定了她奪爵的想法。只有爵位落到二房身上,女兒才能更進一步,小兒子才能一生富貴無憂,榮國府的爵位也許還會向上升一升,畢竟寶玉銜玉而生,有大造化——這個賈鏈是比不上的。

而且,淡雲默默地想着,爲了榮國府的爵位,賈赦原配夫人之死、賈赦賈鏈父子暗地裏所遭受的算計……這些就跟潑了出去的水一樣,是收不回來的。

放棄,是對得起死去的人呢,還是對得起她自己多年的籌謀?

“可一邊唸佛一邊殺人,就不是作孽了?未免好笑。”

蘭禎嗤笑,“覺得能減輕罪孽吧。她一輩子到底害了多少人命做了多少孽,別人不知道,她自己還能不清楚麼。平日說不怕,到死的時候也歷歷在目,怎不讓她心生惶恐。她怕了,下意識自然選擇不去受罪,水莽草還真能讓她歸避這一點。而且,她不放心她的兒女,不甘心自己算計失敗,仇家卻享受富貴逍遙。”

“莫非她還想修成厲鬼將來報復林家?”淡雲眉頭皺了起來。

“水莽草她是一定要喫的。你修了靈道不在乎能不能轉世,我孃的那兩道補魂在陰司也因魂魄不全無法投胎,可有的選擇和沒的選擇是不同的,說不定哪一天就需要了呢?我別的不能做,這桎梏着你們自由的東西是一定要解除掉的。”

淡雲又高興起來,好一會兒才道:“奴婢確實覺得靈體輕鬆穩定了不少,與之前大有不同。”

蘭禎微微一笑,“而且她不得不死,老太太已經不容許她再活下去拖累賈家了。”以王夫人的精明或許她已經猜測、不,是感覺到了,有誰比她更瞭解內宅的陰私手段呢,趙姨孃的那些手段都是她玩剩的。

“至於修成厲鬼?你見過哪個厲鬼保留了完整且清明的神智?沒有合適的天材地寶再不能的。鬼修也並非想做就能做的,沒有功法,沒有正確的引導和資源,很容易壞事。況且這裏是皇城,有道錄司有城隍寺廟鎮着,哪個鬼怪敢大搖大擺出來禍害人。”

想起姑娘給予自己凝聚陰氣穩定靈體的玄陰玉,淡雲明悟之餘也稍放了心,不過還是打定主意要盯着王夫人,不讓她有機會再害到林家。

******

夜風清涼,萬籟俱寂,絮雲層層,繞着整個夜空堆砌了一圈,西沉的弦月發出瑩雪似的光芒,照得周圍沒有一絲雲彩的夜空愈發澄澈如水。

這樣的夜景優美獨具,任誰見了都忍不住要欣賞一番,可堪堪踏出賈府的蘭禎卻沒來由地心中一凜,只覺得有什麼危險的東西盯住了自己,腳步便有些邁不出去。

淡雲反應迅速地護在蘭禎身旁,緊張不安地跟着四下探望,卻沒發現有什麼不妥。

“反應還是這樣的靈敏啊。”一個婀娜的身影出現在夜空俯瞰着這裏,她雲髻峨峨,羽袂飄飄,身邊碎雲如雪,微月照映在她姣美的臉上,如仙如魅。

“警幻仙姑。”靈巧一閃,蘭禎眉心微蹙,她又想幹什麼?

“沒想到吧,又見面了。這世間萬事萬物總逃不過一個因果循環,這次你可逃不掉了!”她手裏拿着什麼東西一晃,一束柔光便當頭照來。

果然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蘭禎再躲,心裏生出不祥的預感。

“什麼因果循環,不長教訓的人是你吧。”抬頭看着佔據了大半個夜空的巨大影像,刻意予人極大壓力的女人,蘭禎鳳眼微眯,嘴上毫不留情地嘲諷道:“不怕再遇到辰星神君嗎?一個修練有成的妖仙一次又一次地算計凡人,好意思麼。說出去我都替你丟臉!”

以林家現在的權勢氣運,警幻仙姑要動手腳可不容易了,這大千世界可不是她一個小小妖仙就能遮蔽得了的。自己就算身殞於此,也沒什麼遺憾的了。

當然,在此之前不能便宜了害死她的人。

說到辰星神君警幻仙姑心中不受控制地一慌,遂又記起自己藉助太虛神鏡與風月寶鑑佈下的時空禁域絕對不會引起大能注意,便又鎮定下來。冷笑道:“嘴巴挺硬的嘛,看這次誰給誰教訓!”手一抬,又一束厲光射下來。

她就不信,這個林蘭禎運氣逆天,每次都有人來救。

蘭禎和淡雲試着反擊。

天空彷彿是面鏡子隔開了兩個世界,那邊能打到這邊,這邊發出的攻擊卻被阻擋住了。

一般的攻擊不見效,蘭禎又掏了兩件以前煉製的攻擊法寶,用了最粗暴也最具破壞力的方式——

法寶的自暴嚇了淡雲一跳,可惜陣法沒有絲毫變化。

蘭禎心中一沉。

“姑娘,”自己的攻擊根本碰不到敵人,淡雲也清楚自己的本領在真正的修行者眼裏根本不夠看,不由着急起來,“你快走,往潭柘寺或道錄司求救——”

打定了主意要掩護林蘭禎逃脫。

“沒用的,我們逃不出去。你先躲起來。”蘭禎說道。她是研究過陣法的,雖然沒有系統地學習過,但參悟的對象十分高大上,有十二都天神煞陣、周天星鬥大陣、十絕陣、九曲黃河陣……再加上平時也看《易經》之類的書籍,因此動手能力雖然有限,眼勁卻着實不低。照目前情況判斷,警幻仙姑絕對是用了什麼法寶將她們困住了。

看她那陰冷的表情,還有眼底那濃烈的殺意,哪裏還有一絲仙子的美好氣度,整一個陰森鬼魅!臉皮都不顧了,可見她殺人的決心有多大了。

素手一揮,星砂呈七星陣型環繞身邊,掐動法訣,七縷星芒頓時朝天飛去。

無形的壁障將星光彈了回來。

將星砂收了回來,蘭禎低聲對淡雲道:“再不躲起來連我也保不住你了。”

她有不好的預感,連星砂都撼動不了分毫,警幻手上拿的估計是仙器,而且是鏡子之類專剋星芒等術法攻擊的。

“姑娘——”

“快躲起來!我要有什麼三長兩短,你給府裏報個信,且有個戒備。”

淡雲心知自己拼着魂飛魄散也無濟於事,一臉悲憤地將鬼體縮進玄陰玉裏,心想決不能叫姑娘死得不明不白,總有一天她要報仇。

一個初階鬼修警幻並不放在眼裏,蘭禎不再反抗令她十分快意:“你的星砂沒用了吧?乖乖將補天石元晶還有操控星砂的法訣交出來,我饒你不死!”

有的人天生便得天獨厚,生具萬中無一的無垢靈體、輕易就能得到明師青睞,連天道都鍾愛地賜予她深厚無比的福祿氣運……前者她追趕不及,後者她可以奪取。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遁去一。

她要做的就是截取這一線生機,演變六道。

屆時,她亦可成就仙君,雄踞一方,呼風喚雨。

想到這裏,她盯着林蘭禎的眼神又熱切了許多。

只要得到這個人,滅了她的元神,到時不說她身上的寶物,便是這具純淨無瑕的身體,林家的氣運都可爲她所用……想必到時修煉速度不會比太虛幻境在時遜色太多。

饒我不死?信你我就是豬。

林蘭禎將花生大小的玄陰玉踩進地底,暗恨自己犯了王夫人一樣的輕敵錯誤。她真是太不瞭解警幻仙姑了,只道她不像《紅樓夢》裏描述的那樣悲天憫人,可先頭毀了她的太虛幻境,後來又仗着辰星神君教訓了她,便大意起來,居然以爲她會就此放棄之前的算計,放過破壞了她佈局的林家人。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她腳下不由一頓。

“不說?也由不得你了。”警幻仙姑以爲她的沉默是在作無聲的抵抗,冷笑了一聲,祭起手中法寶——

流光幻彩絲雨般墜落下來。

糟糕!

頭頂的天空跟着飛快旋轉起來,蘭禎心頭一咯噔,整個人便被猛然爆發出萬倍的光暈罩住,神魂彷彿墜入無邊漩渦暈暈眩眩起來……

這是幻境。

熟悉的人和事,發展的方向卻有了改變,有更令人貪戀的溫馨、沉醉的幸福,有更教人惶恐無措的驚變,悲傷的失去、背叛的痛苦、荒涼的絕望……

若不是經過幾世歷練,她心性堅毅非常人可比,神魂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淬鍊中堅韌凝實,這會兒已經心神崩潰,泄露了底細。

一直覺得幻術是小道,只要心志堅毅什麼樣的迷惑都是美麗泡影,一戳就破。不想真正厲害的幻境不僅可以演繹人的一生,還能在人生起伏中激化受術者的情緒,使之步入迷障,迷失本心,達到操控者目的。

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感情,難免有勘不破的時候。難怪那些修真之人到了最後都要斬斷塵緣了卻因果,那渡劫時的心魔只須有警幻佈下的這個幻境一半厲害,就夠要人命了。

……

蘭禎逃過一劫,卻不知比起她的心有餘悸,警幻仙姑更是喫驚,心裏對她的忌憚猛地竄升了一大截。

她是水月幻狸修成的妖仙,天生精通幻術,得了太虛神鏡後,便是一般的神仙也不能在她的全力施爲下全身而退。林蘭禎區區一介凡人單靠着心性毅力便能掙脫她佈下的幻境,這已不是資質驚人能說得通的了,恐怕她還有着極高的心性和悟性,難怪連神君都另眼相看。再讓她這麼成長下去,不用百年,自己便要反過來被她所制了,這怎麼可以?!

想至此處,警幻仙姑更堅定了將對手滅殺於萌芽的決心,也不管什麼星砂操控法訣什麼補天石元晶了,直接化身噴火龍,攻擊法術不要錢地往林蘭禎身上砸。

靠着極其敏銳的神魂感應,林蘭禎閃過一次又一次的攻擊。慢慢地,額際沁出的汗珠凝成珍珠大小不停滾落,衣衫也因爲打滾躲避而沾了不少泥污。

“靠!”活了三世,她終於忍不住再次爆粗口。差點毀容!

再一次躲開警幻的攻擊,林蘭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覺得胸口不再那麼悶痛了,可被人攆着打的憋屈感卻更甚了。

除了末世,她幾時這麼狼狽過?

抹了下嘴巴,有這種結局也是自找的,明知這個世界不安全,卻自恃熟知劇情,又仗着自己福運深厚,只將肉身堪堪修至煉氣八層,攻擊法術雖然學了一些,但跟敵人一比……真心渣。

再想到空間裏存了一堆的符法器,林蘭禎更是鬱悶,簡直就是一堆槍支對陣□□好嗎,敵人自己是打不着,對方卻隨時可以轟過來。以前還覺得保命手段多呢,真是太自高自大自以爲是了。

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了,警幻仙姑可真是甕中捉鱉……啊呸!自己纔不是那什麼呢,呃?蘭禎眼睛一亮,雖然她不是那啥,但她可以造個劍捅不穿火燒不爛的殼出來啊,拖一拖時間也是好的。

……這主意越想越覺着不錯。

儘管老祖宗說過貪多嚼不爛,但這一刻,蘭禎真心給以往什麼都學的自己點了個贊!她的煉器水平還是不錯的。

還要感謝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智慧!

以前研究陣法時,從武俠小說裏的乾坤大挪移得的靈感,她製出了不少轉移術法攻擊和物理攻擊的盾牌,還有青虛脫困後留下的那團灰色東西的防護能力(禁錮?)似乎不錯,兩者加在一起,應該可以支持一段時間?

做吧,現在也沒那個時間求精細了。

警幻仙姑就有些傻眼了,居然有人在對打(應該說是逃竄)時煉製法器?

開始見她拿出盾牌還以爲跟前面一樣也是扔出來作炮灰用呢,哪知她隨後拋出的……竟是一團湮識陰泥!

湮識陰泥也是難得的一種天材地寶,它粘性強,一般的仙器法寶斬不斷它,連神識也刺它不破。換言之,這是一種可以煉製兼具防護與隱形匿跡功能的仙家法寶的絕妙材料。

最重要的是,湮識陰泥它長在灌愁海底萬丈地心泥之中。警幻仙姑花費了無數歲月工夫才攢得了一些,後來煉成了一件困仙法寶——h衣。

這件h衣她用到了靈河龍王身邊最得用的侍童青虛身上。

爲了發展自身,爲了謀劃赤霞宮勢力,一開始她也是花了大代價的。

難道青虛真的脫困了?盯着那團熟悉的青灰色瑩光,警幻仙姑臉色變幻不定。曾經她無比自信,蘊寶界終會是她掌中之物,就跟靈河終將納入她的地盤一樣。她也自信,除了她這個凡間界沒人能解開h衣上的禁制。

……

放開太虛神鏡,警幻仙姑試着掐了個法訣,果然操控不了。她千辛萬苦煉製成的困仙法寶顯然又恢復成了一團材料。有那麼一瞬,她悔恨自己幹嘛要將青虛扔進蘊寶界,隨便關在灌愁海放春山哪裏都好,爲什麼要扔到蘊寶界!現在好了,便宜了林蘭禎這個異數。

想到青虛脫困的後果,心不由猛跳。太虛幻境的損失還沒補回來呢,就要接受赤霞宮的大舉報復了?

越想越恨,瞪着蘭禎的眼睛就差噴出火來:這個丫頭到底壞了她多少好事!?

由於靈界與凡界的時間差,從太虛幻境遭受毀滅性破壞後就一直致力查尋原因,之後將一切歸諸到蘭禎這個“意外”頭上的警幻仙姑還沒發覺靈河龍王已經出關,正坐鎮赤霞宮給靈河兩岸的靈物們撐腰,等着她倒黴呢。

看到林蘭禎粗暴地將八卦盾牌與破碎的h衣強行凝鍊在一起竟然還成功了之後,警幻憤怒的俏臉徹底扭曲起來。

……成功了!?

這狗屎的運氣!這樣粗糙的煉器手法竟然給它成功了!?

果然,天道的心是偏的。

將太虛神鏡重新抓回手中,她暴怒道:“一個烏龜殼子,我就不信砸不爛它!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小小螻蟻,也敢用她的東西來對付她,狗膽包天了!

法術彈落到地上的聲音就跟大雨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一樣噼噼啪啪響。

迅速掐了法訣,將盾牌變成帳篷模樣,林蘭禎躥了進去,癱倒在地。“這女人瘋了!”

因爲煉製盾牌時爲方便嵌刻符陣,用的是太極八卦的造型,所以帳篷帶了點可愛的龜殼造型。只畢竟是臨時煉製的東西,就算材料再好也屬於粗糙爛制,抗打擊能力至少打對摺,也不知能不能拖到救兵趕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再一次拋出“烏龜殼”躲進去喘氣,蘭禎看着就要支持不住破裂的“烏龜殼”,苦笑着計算最後的時間,突然聽見外面傳來巨響。

噼吖——

轟——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劈碎了,又像什麼巨大的東西被錘翻了一樣,一直滾動着,威壓鎮四方,讓人喘不過氣來。

蘭禎躥出“烏龜殼”,剛好看到天空開了裂痕的可怖情景,接着自她被困後就一直沒有絲毫變化的夜空像一塊被撕下的電影銀幕露出了另外一面,而破裂的一面卻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翻滾、縮小,最後變成了一面鏡子掉下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警幻仙姑的狂怒的叫聲在炸裂的電鳴中傳出,“你們是哪路水神?爲何壞我好事?”

懂不懂規矩呀,上來就打。

所以說她最討厭龍這種東西了,簡直就是天生的對頭。

水神?蘭禎抬頭睃巡,果然在風雲雷霆中瞧見了金中泛紅、藍中蘊紫的龍首龍尾,頓時狂喜,救兵啊,真的來了。

她使勁揮手高喊:“義父!”

不能確定是不是揚州湖龍王水祝還耙簧植灰煜濾袷且患遙叵擋換崬淼模冉現匾

原來跟小賤人是一夥的!警幻仙姑氣得直跳腳,“堂堂水神居然插手凡人命運,你們這是違背衆生協議、諸界法則!”

“插手凡人命運?違背衆生協議?諸界法則?”隆隆如雷的聲音裏透着戲謔,“說的是你自己吧。做爲駐守此界水神,護佑此間百姓維護一界和平乃應有之義,倒是你這狸妖,越界斬殺凡人,膽子不小啊?”

警幻仙姑:“……”

還是繼續開打吧。

警幻是狸妖?

哪裏的狸妖這麼牛逼?

上次在辰星神君跟前沒覺得,這次可看出來了,兩條成年的龍啊,居然只跟她打了個不相上下。

怎麼覺着哪裏不對的樣子……算了,想不通就不想。蘭禎舉起手裏的鏡子,這才發現入手極沉,材質非金非玉,鏡框精雕細鏤着密麻的蝌蚪文古篆和花鳥魚蟲之形,層疊隆起,摸着又無痕,細察有許多陣法禁制。

鏡面瑩如澄波,無形無質,手指觸之亦可沉沒其中,彷彿探入了另一個空間般,感覺很是怪異。因不知它具體有什麼效用,蘭禎不敢輕易嘗試,便將手指抽回。鏡面又恢復成古井水般無波無紋。忽地,彷彿有微風吹過,漣漪盪漾,一彎新月浮現水中。

蘭禎福至心靈,“風月寶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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