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正文:
八月底,一股寒流從南而來,細雨如簾。
薛寶釵心裏記着事,每到封泰如讀書的日子雖仍舊前來做伴,卻不再爲方便而留宿肅郡王府。封泰如很快便察覺出來,心中雖不悅,可今非昔比,薛寶釵又會做人,面上也依舊溫和殷勤,倒教她難以發作。
“縣主何必置氣,難道真將她當親姐妹不成?”身邊穿着綠衣的丫鬟勸道。
封泰如一怔,是呀,薛寶釵的哥哥是娶了她姐姐,可這個姐姐出身低賤與自己感情並不深厚,且推薦薛寶釵給自己當才人伴讀的是與自己母妃面和心不和的王妃……自己竟爲着這麼個看不清真心實意的人難受可不傻了麼?
“薛家除了錢還有什麼?”說實在話,薛寶釵對她們這些丫鬟向來出手大方,態度也親切溫和,若是平常錦上添花爲她說幾句好話也沒什麼,只這時候……想起側妃的交待,寧可主子將心思放在忠心的人身上也好過薛家這種搖擺不定的牆頭草。
“薛寶釵……”封泰如語未竟。本來她還覺得薛寶釵人不錯的,現在看來終免不了商人逐利趨炎附勢的本性。
“薛姑娘怎麼了?”另一個穿紫衣的丫鬟端着燕窩盞走了進來,眼波在主僕二人臉上轉了一圈,心下計較道:“說起薛姑娘倒聽了一耳朵她的事,外頭都說她跟林大姑娘交好呢,三天兩頭地登門。”
穿綠衣的嗤道:“薛家跟林家的關係說到底來自於賈王氏,有那個賈王氏在,林家姑娘能跟她交心?!”
賈王氏可是害死人家親孃的幕後元兇,林家這些年雖還跟賈府往來,但也只限於襲爵的大房,跟二房不過沒撕破臉罷了。
封泰如想起林蘭禎林黛玉的人品才情,心中有些煩悶,道:“不過有心人的謠傳,以後薛寶釵的事不必管了。”
哪個大家小姐的事會傳到外頭的?
兩個丫鬟交換了個眼神,默默地按下了王妃那邊關於薛寶釵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薛寶釵坐着馬車進了肅郡王府,剛下車便見江王妃身邊的大丫鬟候在那裏,“薛姑娘,我們王妃有請。”
薛寶釵心中一咯噔,含笑道:“錦繡姐姐請帶路。”
忐忑地來到正院,進了偏廳,一股子帶着沉水香的陰涼之氣迎面拂來,江王妃氣態雍容地端坐在鋪着芙蓉玉簟的臨窗炕上,薛寶釵忙上前福身行禮,“寶釵見過王妃。”
江王妃嘴角含笑,藏在玄色鑲邊茜紅色流光暗花雲錦袖袍下的手微微一抬:“不必多禮,過來這邊坐。”
薛寶釵坐到炕邊的繡墩上,心中惴惴:“不知王妃叫寶釵過來有什麼吩咐?”
江王妃待人向來和藹,不過薛寶釵在進肅郡王府之前嫂子封泰娥曾給她講過肅郡王府的事,進了肅郡王府後心氣又受了些挫折,琢磨着江王妃的心術手段心裏早存了敬畏。說起來她的好姨媽王夫人也是面如菩薩內心狠毒的,但比起江王妃,明顯手段心計差了不止一籌。
“聽說你這些日子常去林府?”江王妃揮退了端茶上來的侍女,淡淡地問道。
薛寶釵水眸微垂,臉上掛着淺笑:“林表姐被欽點爲端親王妃,因是親戚,寶釵便與衆姐妹前去恭賀。”
親戚?林家跟薛家的聯繫只在賈家二房的王夫人身上,偏偏王夫人又害死了林家前主母賈敏……江王妃輕笑了聲,說不出是諷刺還是嘲弄,“哪個少女不懷春,可是羨慕林姑娘了?我這裏正有樁好事,想來想去唯有你最合適,剛好,你也到了說親的年紀。”
薛寶釵心中一緊,想問什麼又問不出聲。
豆蔻梢頭,春豔韶華,正是少女含苞欲放最美的年齡,加之薛寶釵膚白若雪,豐腴鮮潤,氣質端莊隨和,單看姿色就比同齡少女高出一截。江王妃越看越覺得自己的主意極好。
“寶釵還小呢——”薛寶釵語如蚊蚋,面帶羞色,心下卻又慌又涼,江王妃能爲她說什麼好親,莫不是要將她作爲攏絡下屬的棋子?進肅郡王府成爲封泰如伴讀前她的嫂嫂封泰娥曾告誡過她,但那時,薛家恨不得與肅郡王府的關係再緊密些,她也想借封泰如縣主的身份抬高自己的身價,哪料得到肅郡王會登不上大寶,敗落得如此之快?
“也怪不得我冒昧,只這樁好事不能大肆張揚,我又頭一個瞧中了你,也顧不得失禮了。我們王爺兄弟不多,端親王過繼後就更少了,如今惠郡王倒成了最小的一個,皇上也多有眷顧。”
仔細觀察薛寶釵神色的江王妃按下心中的鄙夷不耐,又嘆道:“可惜這麼一個才貌俱全尊貴無比的人竟跟我們王爺一樣子息不茂。他今年也二十有七了,王妃孫氏早年流了一胎身子骨就有些不好,這麼些年也未能誕下一兒半女,幾個庶妃侍妾也沒福氣,整個惠郡王府裏只馮側妃得了個哥兒,今年三歲了還沒下過地,一年到頭就沒不病個三兩回的……
爲子嗣計,前兒大選皇上又爲惠郡王指了位側妃,乃河東山西道提刑按察使曾大人的女兒,看着是個好生養的,不過惠郡王素喜書畫風雅,怕與這位曾姑娘談不到一塊兒,孫王妃便有意再納一位好生養又能與惠郡王情投意合的庶妃進府。
你是泰如的伴讀,才貌不俗,又是自家子親戚不比外人,此事若成,也全了你與咱們肅郡王府的這份情誼。”
庶妃?薛寶釵臉色一白。
此時她真正體會到自己出身低的苦澀,品貌不俗?一個沒名沒份的郡王庶妃於她來講就是一門好親了?!
“以你的才貌家世,許個上進的舉人進士當正頭娘子也不是辦不到,只你也好好想想,這些少年才子哪個不得熬個十幾二十年才能踏上三品四品的門坎?這還得本身有才幹,朝中有人扶持纔行呢。你進了惠郡王府的門,雖是庶妃,不過有孫王妃照顧日子不難過,要是得了寵,有福氣生下健康的兒子,不說請封側妃了,將來整個惠郡王府說不得——”
請封側妃?惠郡王世子?薛寶釵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眼中透出了一絲火熱。
她自幼便生得萬分可愛聰明伶俐,天生就懂得人分高低,別的小姑娘還在玩花繩,她已經開始存下青雲之志併爲之努力,連父親也稱她是薛家的小鳳凰!她並不是天生就這麼矜持守禮,她也想肆意喜怒無人敢拂,可她是女兒家,被千百年人們定下的規矩重重束縛,所有的嚮往與狂熱只能靠着海上方製成的冷香丸壓制着……
“這也是我的一分私心。”江王妃端雅秀麗的臉上露出幾分憂色,“如今的形勢你也知道,只再不濟我和王爺還是郡王王妃,泰珍嫁進了西寧王府、泰旭是世子,我不擔心他們,泰如是聖人欽封縣主,就是低嫁也能保平安,可是泰娥……說不得就受了牽累!王爺平日威嚴,事到臨頭又哪有不爲兒女操心的,打斷骨頭連着筋呢。到底是兩家子親戚,只有多爲你們籌謀了,惠郡王向來不爭,新君即位爲了名聲也會善待他,以他的能力,保個皇商綽綽有餘……”
這話半真半假,但有一點江王妃說對了,薛家確實沒能力躲過新君上臺後的清算。
薛寶釵仍猶豫不決。
一方面,明郡王上位,肅郡王成了落敗的一方,皇子皇孫,身家性命自是無憂,可薛家做爲肅郡王府的錢袋子之一,大勢之下其實危如累卵。
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心存希望,或許林家真的能幫上忙呢?也許,元春表姐真的能封上嬪妃,蔭及薛家呢?有了薛家投靠,豈不是更顯得新君寬仁?
不,將薛家的生死富貴寄託在微小的希望——他人的給予上,太過虛無,太過飄渺,萬一不成呢?整個薛家,連帶她都會落入泥底任人踐踏。
可當個沒名沒份的庶妃?讓她卑躬屈膝地困在後院,在別的女人眼底下小心翼翼地討生活?她怎麼面對昔日交好的姐妹?!
江王妃見她仍在猶豫,脣邊的笑意冷了下來,“罷了,你一個小小的女兒家拿不定主意,你且回去與你母親哥哥商量吧,兩日後給我回覆。”
“是。”
……
“姑娘。”淡雲在屋裏顯了形,朝蘭禎一福。
蘭禎正翻看着桌上的《爾雅》、《說文解字》、《字林》、《廣韻》等幾本書,重新校對着手頭上新編纂的《字典》裏的字義、用法——這是以漢音拼音進行排序整理而成的,由於時間緊促,儘管有林海、甄敏、林黛玉幾人的幫忙,也只能對《三字經》《千字文》《論語》等書籍的常用字作爲大致框架來整理抄錄並注音。
見淡雲回來,她放下書籍,手稍按了下眼周道:“薛王氏將女兒的庚帖送到肅郡王府了?”
“是的,日子訂得急呢,就在九月初六。”淡雲自動自發地走近案桌幫忙將裏面有錯的書頁挑了出來放到另一邊——這些都要林海重新抄過,無誤了再合訂成冊。一邊又語氣闌珊地說道:“薛姑娘之前不是病了嗎,奴婢還以爲這事兒揭過去了呢。”
“揭過去?別說江王妃不同意,薛家也不能啊,薛王氏再怎麼疼愛女兒,在她心裏薛家纔是最重要的,何況封氏肚子裏已經有了她心心期盼的孫子,她怎麼能看着子孫淪落到無家可歸或者命喪黃泉的境地。”
肅郡王雖然儲位爭輸了明郡王,到底還是天潢貴胄,碾壓一個小小的皇商根本不費什麼力氣。薛家有什麼?最讓他們看重的也不過一個皇商的牌子,沒了這個牌子,沒了肅郡王府的支持,他們還能在京城待下去嗎,裕郡王可不是喫素的。
“可薛王氏一直表現得很疼愛女兒,薛蟠對薛寶釵也是處處着想。”說到底,還是親情抵不過富貴。
“沒有了薛家,你認爲薛寶釵能過得好?”以薛寶釵的顏色說不定會淪落得更慘,薛家人又豈會甘於平淡?想攀扯富貴就要付出代價。
淡雲無言以對。
薛寶釵這人說不上好,爲了家族爲了她自己的前程素日口中的姐妹也不介意拿來做踮腳石;但也不能說她壞,對交往的姐妹,有小困難她不吝財物幫襯,有憂慮之處也溫柔排解,處事大方周到,很得人心意。
只可惜,上天沒給她一個好的出身,一個“商”字便抵了她千般優秀萬般努力;沒給她一個好的環境,陷入奪嫡的漩渦致父死家毀;更沒給她好運道,修來的親戚盡是拖後腿的。
蘭禎又道:“再說,薛寶釵素有青雲之志,未嘗不願進那惠郡王府。”所不服者,不過位份太低。
“也是。”淡雲贊同地點了點頭,她也聽姑娘們評過彼此的詩詞,薛寶釵的進取之心十分明顯,而她一介商女,到了縣主身邊做侍讀,說話行事不光王府上下稱許,連縣主身邊的其他女伴也對她頗有好感,可見其行事手段。“薛大姑孃的行事奴婢素來敬服,說不得真能在惠郡王府闖出一條路來。”
“可惜肅郡王府失了勢,她行事急躁起來,重新與賈家走動起來不說,又頻頻扯上林家……”
抬高自身模糊立場也罷了,隱隱約約地又擺出與林家親密往來的姿態,大有脫離肅郡王府的勢頭。真的由薛家這麼作下去,不說肅郡王府裕郡王府要將背叛的怒火撒到林家頭上,聖人和明郡王雖不至於疑上林家卻也難免要心中不喜。
這種奪嫡關鍵的敏感時候最忌位置不清楚,蘭禎就是心中對薛寶釵有半分憐惜之意,也只能硬起心腸了。
何況林家與薛家並無什麼過命交情,認真來講還有些舊隙在。
說到賈家,不免想到王氏。淡雲心中的那點可惜頓時拋得無影無蹤,又覺得薛寶釵會有這樣的結果也算不得清白無辜了。相反,大姑娘雖推波助瀾使她進了惠郡王府,可對薛家乃至薛寶釵本身來講卻也是個機會。
“肅郡王本就是風頭浪尖上的人物,現在失勢了,自然人心渙散,薛家有意擺脫也屬正常,只不該拿咱們林府作筏,外頭人不知底細,卻只道林家不好。”
淡雲撇嘴道:“那肅郡王外頭說他有多禮賢下士精明能幹,卻不知他最是喜怒不定,身邊侍候的下人動輒得咎,三五天就得死人。江王妃倒比肅郡王還厲害些,每每肅郡王發怒,她三言兩語地就能讓他熄氣,這回薛家撞到了槍頭上,也是她出的主意讓薛寶釵進惠郡王府替肅郡王拉攏兄弟,還敲打了薛家一頓,得了一大筆銀兩孝敬。”
她奉蘭禎之命盯着薛家與肅郡王府,自然知道肅郡王府爭儲失敗,依附勢力不斷流散,上下惶恐不安的情形,也看清了肅郡王府糟污的內裏。
“肅郡王是個寧他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他的性子,這當會兒別說背叛了,只與他離心,在他眼裏便是容不得。而薛家有此結果,亦早可預料,肅郡王妃一開始收攏薛家又說服肅郡王嫁了庶女給薛蟠,貪的便是薛家的錢與人,自然不可能白白就這麼打殺了。”
便是榨盡了價值,拿來惑人耳目充作炮灰也是好的。
淡雲笑嘻嘻道:“姑娘真是算無遺策,那肅郡王一開始確實想殺一儆百拿薛家做筏,是江王妃勸阻他道‘薛家並未明面做出損害肅郡王府的事,三兒又是王爺骨肉,王爺寬厚仁慈,底下的人見了也只有更加感念王爺的好。再一個,如今王爺勢弱,薛家雖不頂大用,好歹是正經親戚,薛寶釵才貌具佳,正可用來攏絡勳貴爲王爺的大業盡一分力。’才罷了。”
那肅郡王是狠人,兒女只分有用和沒用,朝中官員大臣分自己人和敵人,底下的僕役奴才,在他眼中更如螻蟻一般,想打就打想殺就殺。
這樣的人,威赫尚在也罷了,一朝勢敗又哪能留得住人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怨不得薛家心急。
對比自家主子的好運,淡云爲薛家悲催的命運抹了把淚,真是投資一個倒黴一個……
蘭禎多少能明瞭淡雲近眼看了場大戲的感慨,但她並不想糾纏這些,也沒空去摻和。“不說薛家了,幼安和石生眼看着也該到京了,不如你去接他們。秋雨綿綿地,我聽說最近航道上有些不安全,通州那兒也是龍蛇混雜,有你暗裏護着我還放心些。”
“是,”淡雲肅聲應道,“奴婢一定看好兩位少爺。”
一閃身走了。
蘭禎伏案繼續整理資料。
東琴拿了張帖子進來,“姑娘,徐府送了喜帖過來。”
“喜帖?”蘭禎訝然,擱了筆接過帖子一看,竟是徐媛孃的訂親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