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跟着元春回了兩人居住的小院,默默地用一直溫着的熱水給她沏了碗茶,又將點心端到她身邊,希望她多少能用點,然後退了出來。
外頭幾個婆子丫頭見她們沉着臉回來,不敢吱聲,待元春進屋又想着探聽消息,哪知靠近屋外半天也沒聽到半個晌兒,正挑眉弄眼地,不防被出來的抱琴看了個正着,一時有些驚慌,推攘了幾下,陪罪了幾句,跑掉了。
抱琴啐了一口,心下氣憤,卻也只能悶悶地守在門口。
這些年因着太太做下的那些惹人詬病的事,她和姑娘在這明郡王府過得十分艱難,連那些王爺私納的沒有名份的侍妾通房都能當面刺上兩句。姑娘雖是宮裏頭賜進來的,但王爺和王妃並不重視,榮國府不管不顧,太太只久久送點銀錢進來,那些人並不忌憚,說穿了,姑孃的孃家並不能給四皇子丁點助力,反而讓四皇子府失了顏面,還不如那些外頭送進來的女人。
好不容易,王爺被立爲皇儲了,賈家和太太也轉過念兒知道支持姑娘了,卻又行事不謹惹得外頭風風雨雨地,在這緊要關頭,怎麼不讓王爺王妃生氣?本來想着手中有了錢,有了家裏的支持,上下打點一番,將來好冊封個高點的位份,這下全砸了!
可姑娘再傷心再氣憤又能如何,連摔個東西都不能,只有獨坐屋裏默默垂淚。這哪裏還有昔日國公府嫡長姑孃的嬌貴氣兒?
抱琴嘆了口氣。
不說姑娘了,連她不也變了麼?從宮裏到郡王府,不久又要回到宮裏……還會有更多的秀女嬪妃們加入這你爭我奪的喫人遊戲裏,姑娘要怎麼辦?到時別說泯然於衆了,說不定連保命都難。
陽光灑照在身上,抱琴半點都不覺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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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陽王朝大選的步驟完全不同於正史上的清王朝,或許是因爲沒有了滿漢的分別以及八旗的制度,秀女們參選所受的限制不大,挑選的方式也松泛,即在最後入宮閱選之前手持花帖參加幾位親王妃設下的花宴,好好表現一番就成。
甄敏到京時蘭禎已經在俞嚴兩位嬤嬤的幫助下準備參加儀親王妃戚氏舉辦的桐蔭宴。桐蔭乞丐,這次宴會的目的主要是考校秀女們的心靈手巧。
她見蘭禎梳着個平平的垂鬟分肖髻,堆鴉似的秀髮上只掐了幾個鑲珠金芽,耳朵上掛着寸許長的金銀雙絲墜子,穿着一件雪荷色蝶紋長裙,外頭罩着粉色掐海棠牡丹暗紋坎肩,皓腕上依舊戴着那隻粉綠雕花珊瑚鐲子,便道:“這般打扮看着清雅又不失嬌俏可愛,只是現在這樣去儀親王府倒顯得失色。”
她當年也是參加過大選的,與會者個個出身名門世家,最不濟父兄也是浸淫官場多年,養尊處優嬌養大的,哪個不是一身綾羅錦緞穿着?珠寶琉璃釵環戴着?太過樸素只怕會被上位者認爲不夠莊重。
“娘,您看我身上的小首飾和衣料,哪個不是今年最新流行的?太過繁複,怕到時候不好行動呢,盛妝打扮嘛,等進宮閱選那天再做不遲。”
“我總說不過你。”轉眼間,女兒也大了。甄敏笑着搖了搖頭,算了,反正依女兒的容貌氣度,也不是別人區區幾件華麗的首飾或衣裳就能比下去的。
林海早跟她提過端親王的事,只婚後不納妾侍這一條她就樂觀其成。在她看來,夫婿出身相貌才情這些都是虛的,唯有對妻子的一片真心實意最重要。
蘭禎帶着俞嬤嬤和西雅坐着馬車來到了位於定阜大街的儀親王府。
儀親王府跟林府一樣分中東西三路,中路是的三座建築是府邸的主體,一是大殿,二是後殿,三是延樓。東路和西路各有三個院落,院宇宏大,廊點周接,氣派非凡,與中路建築遙相呼應。王府的最後部份是花園,佔地近二十畝,經幾代儀親王建設增置,裏面分了十八個景區,融江南園林雅秀與北方建築厚重大氣於一體。
儀親王妃專門撥了百餘名伶俐的丫鬟爲前來參加桐蔭會的秀女做引導。侍候蘭禎的這位有着圓潤臉龐細長眼睛的丫鬟叫喜枝。她扶着蘭禎下了馬車,改坐了王府備下的軟轎,到臨近後花園的後罩樓方下轎。
蘭禎問了一聲,知道隨同各家閨秀前來的嬤嬤和丫鬟王府另有接待,又不着痕跡地觀察了一下,見別人亦如此安排,便安靜地由着喜枝指引。
“林姑娘請這邊走。”
蘭禎輕點了下頭,看着已染秋黃的花園,油然問:“我們到何處去?”
“王妃將姑娘們的聚會地點選在後花園東北邊的朝陽臺,那裏地兒寬敞,又種了幾十株梧桐,正是花開結果之時,很賞心悅目呢。”喜枝笑眯眯地回道。
梧桐高枝百尺餘,皮青如翠,葉缺如花,妍雅華淨,春冬落葉,葉落扶疏,夏秋交蔭,爲花木中開通涼爽之最,許多富貴人家的宅第都愛種它。蘭禎笑道:“聽了就覺得是個好去處。”
名字也起得妙,《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有“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之句,這桐蔭會是儀親王妃爲選秀而設,八月桐蔭乞巧,正是女兒家一展巧手之時,選了這地兒是名副其實,也暗合了“枝頭者爲鳳,鳳棲梧”之意。
蘭禎歷經三世,前世一生在天底下最尊貴之處度過,領教了最齊全的規矩禮儀,這一世也生於書香世族,學習了不少聖賢之道,可最深刻的仍是靈魂裏最初接受的教育,在自己能力允許的範圍之內,決定自己生活的方式。因而,她所舉辦的各種聚會總是最有創意和自由的,也可用“年輕”概之。
今天,儀親王府所舉辦的桐蔭會則攘括了這一時代貴族宴會所特有的優雅與花樣繁多,而這透着紛繁、靜謐、華麗的聚會里,人物涇渭,各項活動井然有序,竟一點兒差錯也沒有出現。
從一早的遊園——這是陸陸續續地,蘭禎半路上遇到十來位相識的、陌生的姑娘,彼此問候、交談,交錯聚散,留下“相合”或“話不投機”等初步印象。
到了巳正(早上十點),閨秀們陸續回到了朝陽臺,那兒是一處臺子,約有半畝大小,立了十二根柱子起了琉璃檐頂,左右和後頭鬱株列而成行,大片大片的淡黃綠色的花夾着圓形的果,交蔭遮蔽,朝陽灑照,化爲絲絲金光飛舞於琉璃上,十分炫目。
朝陽臺左右留了青石階,正面沿着臺腳兒種了一溜兒的玉簪花,隔着一條小道,小道的另一邊種着丁香、美人蕉、茉莉、月季、芍藥等花卉,隔出了一片湖子。
站在朝陽臺上,可見湖心建有一舫,四周殘荷點點,若是夏日,搖舟採蓮,或手持書卷至那舫中,涼風勝水中咀文嚼字,想着就美。
聽着旁邊福建巡撫姜大人的幼女姜皎羨慕地讚歎,蘭禎淺笑不語,能夠這般納江南秀色與北方大氣的花園,除了皇家,又有哪家府第能輕易建造?!權傾江南的甄家亦或原著裏省親的各位妃子,他們倒是造了,可最終也落了個家破人亡。
第一次遊覽儀親王府後花園的吳蘊雪見蘭禎自始至終都淡如清風,即便見到巧奪天工的美景,也只面露微贊,語含嫉妒道:“林妹妹見多了江南名園,對這萃錦園自是不放在眼裏了。”
儀親王府的後花園又稱萃錦園。
一下成了“林妹妹”蘭禎微微一愣,落在有心人眼中,似是不意吳蘊雪這般針對她。
“吳姐姐說笑了,儀親王府的府邸及花園設計富麗堂皇,齋室軒院曲折變幻,風景幽深秀麗,又有碧水瀠洄流經園內,除了皇家別處的花園哪有如此氣派。”蘭禎堪堪一笑,鳳眼尾波翹起,眼中光華流轉,瀲灩處,絕勝朝陽臺前的秋湖。
樹蔭漏下的縷縷金絲像調皮的精靈,輝映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和着她讓人心情飛揚,春和景明般的笑意,令注意到這邊的諸女心頭微微一震,這林蘭禎好美!
姿儀超逸,情態動人。大敵!
幸好儀親王妃戚氏很快領着幾個嬤嬤並二十幾位手挽籃子的丫鬟到來。戚王妃梳着同心髻,穿着金絲白紋曇花雨絲錦衫,縷金挑線如意裙,雖五十好幾了,看着卻是四十左右的模樣,微腴的身材,圓潤的臉龐,顯得她分外和氣。
再怎麼和氣,也是個世襲罔替的親王妃,尊貴不可侵犯。朝陽臺上的千金們在她現身之時便紛紛屏氣有容端肅待命起來。有人隨後反應過,慢慢地放鬆了身體,卻也沉靜不語。
戚王妃笑語藹然,說道:“都說八月是女兒月,難得今日又羣芳會聚,我便設了個鬥巧的戲兒,大家權當一頑。”簡單描述了下鬥巧的步驟內容。
蘭禎抽了個二月玉蘭迎春的花箋,找到了身上繡着玉蘭花衣裳的丫鬟領了屬於自己的針線籃子,打算找個僻靜的角落完成任務。
“蘭禎,這邊。”孫芯朝她招了下手。
蘭禎走了過去,在她對面的靠欄長椅上坐下。“早先怎麼沒看到你?”
“萃錦園的景色在京裏可是很有名的,難得來一趟,我跟媛娘她們遊園去了,掐着時間點過來的。”孫芯笑道。
這時徐媛娘也領了屬於自己的針線籃子走了過來,坐到了孫芯的另一邊,道:“我的花箋是秋菊傲霜,你們呢?”
“我的是二月耐冬映朝霞。”孫芯看了看別在籃子上的花箋道。
“我也是二月花卉,不過是玉蘭迎春。”
“吳蘊雪排在我前頭,她抽了海棠秋雨呢。”徐媛娘小聲道。
孫芯眼睛一亮,“真的呀?”
海棠花姿瀟灑,花開似錦,向有花中貴妃之稱,在皇家園林中常與玉蘭、牡丹、桂花相配植,形成“玉棠富貴”的意境,寓意是十分不錯的,不過秋雨海棠怎麼看都帶着“風雨”沾着“愁”,難怪孫芯她們要幸災樂禍了。
之前吳蘊雪因孫芯訂過親,男方卻在科考後一病而去,嘲笑過她沒福氣。女兒家的婚姻向來被喻爲“終身大事”,孫芯雖性格闊朗,對此也免不了心生暗恨,徐媛娘與孫芯交好,自然要同仇敵愾了。
這時,衆芳領物完畢,戚王妃宣佈以一炷香爲限,大家以自己籃中之物做出自己滿意的做品。
蘭禎看了看自己的針線籃子,裏面有幾顆翡翠珠子,兩塊帕子大小的白底煙霞雨絲錦,一小塊綠綢,兩塊小紅綾,兩根銅絲,一根銀絲、一把小剪,一根針,幾綹絲線……做什麼好?香囊?荷包?忽地,瞥見自己別在籃沿的花箋,心中一動,手拿起一塊雨絲錦,用剪刀飛快裁了起來。
論起女紅,在場的還真沒一個比得上她。這絹花她雖然很少做,上輩子卻也做過幾回,記憶猶新,再加上這具身體從出生起就有意識地用靈氣滋養,靈活程度完全配合得了她靈敏的五識。很快,幾朵招展的白玉蘭便栩栩如生地綴在了銅線上。
她仔細地縫上了花萼,串上了翡翠珠子,用銀絲將花枝絞合成釵的模樣,有含苞待放的,有枝頭怒綻的……極清雅別緻。
香未燃盡,她卻早就做完。
戚王妃與幾個嬤嬤正滿場察看,自然發覺了她的動作,走了過來,拿起她做的白玉蘭枝花,細看了半晌,讚道:“這麼短的時間就做出這樣精細的枝花,實在是手巧。”
“是呀,奴婢也沒想到這雨絲錦做起玉蘭絹花竟這麼好看的,遠遠看着像白玉暈着霞光呢。”一位氣度沉穩的嬤嬤跟着讚歎道,說着又眼含深意地睃了蘭禎一眼。
吳蘊雪早從自己的姑姑處知道自己不可能指給端親王做正妃了,又聽姑姑暗示不要得罪了林家,心中早憋了一股氣,奈何今天處處不順,從拈到海棠花箋到她用紅紗絹做了垂珠海棠花簪,竟處處遜了林蘭禎一層,此時見戚王妃和明顯是宮裏來的嬤嬤交口稱讚她,嫉恨得眼睛快噴出火來。
“真漂亮呀。”姜皎看了看自己做的拼花荷包,嫌棄地丟回籃子裏。她隨父母在福建住了幾年,在女紅這方面先天便輸了生長在江南或京城的秀女,一個是蘇繡繁複精美名揚天下,一個勝在京中權貴匯聚,名師易尋。加之在福建住了多年,她的話音不如生長於京城的官家千金純正,也不比蘭禎清亮中帶着幾分姑蘇揚州一帶的語音,教人聽着就覺得舒服。而且,在家中她倍受寵愛,才藝方面也是平平,所以這趟大選她就是打着當壁花的主意來的。只是事到臨頭,還是覺得有點打擊人。
蘭禎聽到她的輕呼,朝她微微一笑。姜皎頓覺呼吸一緊,天啊,要不要這麼美呀,要是自己是男的就好了,一定娶她!
旁邊的範幽蘭祖上跟姜家有親,見她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道:“口水流下來了!”
姜皎忙斂神站好。經常被範幽蘭這麼提醒,她現在不會反射地舉手拭嘴了。
離她們不遠的馬靈見了抿嘴偷笑。
一等子柳芳的妹妹柳瑩與桓月華是在朝陽臺外邊的花茵那兒做的女紅,此時剛好走上來上交作品,看到了馬靈籃子裏放着的蝶戀花香囊,針腳細密,配色也好,只是中規中矩沒什麼特色,心中微微一哧;孫芯的絹花做得也不差,白絹鑲紅線邊的“花芙蓉”,切她的花題,只是單單一朵,也不算有難度……待見到林蘭禎的白玉蘭花釵,她得意的眼神一凝,笑道:“這是哪位姐姐做的,真是清新雅緻。”
正在冊子上登記的嬤嬤收筆道:“這是戶部侍郎林大人的千金所做。”
“真是手巧。”桓月華雖出身將門,但她有一個從文的叔叔桓文若做到了江蘇佈政使,聽說過林蘭禎。
“柳姑娘和桓姑娘做的也不錯。”蘭禎淺笑着見了個禮,回到孫芯她們那兒。
桐蔭比巧只是儀親王府聚會中小小的一節,戚王妃也不會真的宣佈出哪個第一哪個第二,對於讓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不過多讚兩句罷了,與會者或是出身勳貴,或是出身高官世宦,身份地位到了這階段女紅的好與壞就只是一個點裝門面的問題,若是一生平順,一輩子不拿針捻線也是正常。
接下來,衆人用了點心茶水,三五一堆地玩起了吟詩作對、拆字猜枚的遊戲,到了下午申時方告辭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