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林家再怎麼關注時事,密切注意京中動靜,奈何天南地北消息往來耗費時日。待蘭禎接到京中府邸管家林全的飛鴿傳書,按照密碼譯出消息知道葛家之事時一切都晚了。
聽到薛蟠命運的神轉折,蘭禎差點笑出聲來,不是高興薛家的好運,而是覺得這樣一來,賈王薛三家有好戲瞧了,說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事到臨頭還不是各爲其主?只不知他們背後的主子會不會再相信他們?!
別說她豁達,連她一派光風霽月的老子林海都偷偷動了手腳,使賈環脫出王夫人的掌控到金臺書院住宿就讀,又設法讓金臺書院某一與賈環身世相似的教師對賈環生出同情心,對他多加照拂,使賈環快速適應了書院生活,讀書漸入佳境,漸漸成了賈政看重的兒子。
除了嫡出的身份,寶玉在賈政眼中還有什麼呢?
看着寶玉留戀富貴鄉,不思上進,介日不是胭脂就是花兒的,賈政算是略微品嚐到了兄長賈赦當年眼睜睜看着兒子被養歪的苦楚。
賈政與王夫人兩個就算隱隱察覺兒子在榮國府被捧殺,也無法可施,要將寶玉從榮國府接出來,別說他們捨不得老太太那數不清的梯己了,從感情上,老太太就不願意,寶玉也捨不得這錦衣玉食美婢如雲。
到賈政身邊生活,想也知道必是水深火熱動輒得咎,賈寶玉安能不怯?!
人算不如天算,王夫人萬萬想不到她爲兒子千般謀劃,竟換來這樣的結果吧?一時的死太過痛快,林家不是聖人,殺妻害母之仇怎能不報?!不是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嗎,就讓王氏嚐嚐泥足深陷難以自拔的滋味,讓她享受着榮華富貴在眼前卻永遠無法得到的煎熬,讓她看着,她視如塵土的卑賤妾室、庶出子女日子過得比她、比她的子女還要好!
只蘭禎也萬萬想不到,葛仙會死,還死得這樣快,連讓人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一時之間,只覺得心中空洞洞的失望……
如果葛仙是賈敏,但凡她有一半賈敏的記憶,她不會自殺。反過來,葛仙不是賈敏,那麼她死不死跟林家沒多大關係。
沒有母親的生活,黛玉是不是已經習慣了呢?
輕嘆了口氣,喊來黛玉,說道:“年底事兒多,偏過了春節幼安還有石生便要參加童生試,姐姐交給你一個任務,好生照顧他們的喫食起居,順道督促他們讀書,不許偷懶。”
“姐姐放心,連生不會讓他們偷懶的。”黛玉脆聲應了。
黛玉性情率真敏感,但她有一樣好處,那就是答應的事必會做到,且做事認真負責。進了臘月,果然將家裏所有人的衣裳喫食安排得妥妥當當,得空不是看兩個哥哥做的功課就是幫蘭禎核賬,再沒功夫想別的事了。
蘭禎和林海卻不得不多想。
京城不斷有消息傳過來,比如王子騰的女兒遠嫁滄州,又比如葛首輔上表致仕,原川陝總督蕭敬廷因涉貪賄案貶調江南河道,以及戴音保調雲貴總督,空出來的兩江督撫由葛攸接任……
“爹,這葛老大人致仕還可以說是給兒子讓路,這蕭敬廷若真涉嫌貪賄怎麼才貶個江南河道?”明擺着有了機會就會升回去的樣子。
“給兒子讓路是一回事,他這一退,是向聖人向皇室低頭,既換了葛家滿門的平安,也換來了聖人的愧疚,這不得了個三等伯的爵?”林海淡手指劃過紙上的幾個人名,道:“所以蕭敬廷纔會貶官挪位。”
蕭敬廷是肅郡王妃江氏的姨夫,算是肅郡王一派裏的領軍人物。不過這次肅郡王一派損失雖然有,卻沒有九皇子裕郡王多呢,當年在江南威風凜凜無人敢弗的鹽政大人惠徵在這一波動亂裏被抄家判斬了,他可是中堅的九皇子黨。
莫非對葛仙動手的是九皇子一派?
“十有八九。”林海點了點頭,十月範先生替他進京敬獻萬壽節賀禮,如今已帶了聖人的旨意並接替鹽政工作的人選,即原大理寺少卿馮致遠。如無意外,明年開春上京述職完畢,他會留任京中。“京中形勢是越發險峻了!開春你和連生隨爲父進京,幼安和石生留下等府試完了再看。”
蘭禎想留下照看兩個弟弟,不過她明年也要進京參選,且如果林海在京中任職,家裏也不能沒人打理,便道:“京城現在局面混亂,諸皇子爭儲手段越發凌厲,幼安他們不進京也好。”
領着林赫林燦祭完竈,老管家已使人來報:“端親王來了。”
便是覺得封靖晨這個人對禮法規矩有些不講究,林海也沒料到他大過年的就跑來,也不知聖上會不會記林家一筆——要是林赫林燦這樣,林海覺得打一頓都是輕的。“請他進來。”
從封靖晨公開表明求娶之意,林海對他更不客氣了——憋氣啊,他的寶貝女兒是那麼好求娶的嗎,可恨這小子某些時候跟土匪沒兩樣,自己跟他計較吧,有失風度,人家確實幫了林家不少,不跟他計較吧,總覺得被“挾恩求報”,一口氣堵着出不來。
一想起今年不少未婚俊纔打着“世交”的名頭,上門“請教指點”功課,林海就覺得更鬱悶了,他女兒還得選秀,有一半的婚姻權在皇帝手上呢。
皇帝嘛,對臣子再好也好不過兒子的。
慶d帝已經多次暗示他,很看好他的女兒,對蘭禎的未來有打算了……
凝蓄氣勢準備敲打敲打某人的林大人被踏進書房的封靖晨嚇了一大跳,“……你這是從哪個深山野林裏出來的?”
“我剛從西北迴來。”封靖晨很乖覺,大半年沒消沒息的,嶽父大人心中惱怒是正常的。
西北?林海眉頭微皺,冷哼:“你已經是端親王了。”世襲罔替的親王爵,你還憂國憂民出生入死地,想幹什麼?
“正好避開京中一些事情,而且西北確實不穩,這時候朝廷做什麼都難以掩人耳目。”封靖晨心中苦笑,他倒想過清靜日子,問題是別人總要拉他下水,他留在京中,反而會使四哥突顯出來成爲衆矢之的,離開京城,別人只會覺得他是爲了避開儲爭漩渦。再說,他也姓封,兄弟奪嫡朝堂動盪,那是內部矛盾他可以不管,可邊疆不靖社稷動搖,他又怎麼能不管不顧,留給年近古稀的老頭獨自操心呢。
他真這麼做了,林海又怎麼看得上他?!
“瞧你這模樣,西北那邊果然有問題了?”
“問題很嚴重,羅剎那邊新王上位,磨刀霍霍,而西寧王孔彭擁兵自重,麾下兵將數目出入極大,兵防也很有問題,所幸除了貿易往來沒有發現他與羅剎有其他勾結跡象,不過興許是一時沒能查出來也不一定。”
西北那邊每年報往朝廷的兵械損耗兵餉補貼……看起來沒有問題,可實際上所謂的損耗過大、兵餉不夠真的不是虛報,而是西北兵丁建制比朝廷規制的多了許多。商貿往來,皮貨生意,西寧王孔彭將平安洲經營得十分富足,也不若朝中一些大臣想像的那般艱苦。
封靖晨將情況簡單描述了一下,見林海沉思着,知道他不若朝中那些一味求安穩的臣子般萬事只和稀泥,心中略定。
只要四哥御極,底下有林海這樣能幹的臣子,西北這硬塊何愁啃不下來。
他卻不知林海心中擔憂。
西寧王幾代掌着西北兵權,無有藩國之名卻有藩國之實,尾大不掉,凡朝中有識之士皆能想到,只沒想到嚴重到這程度,如今京中諸皇子奪嫡,朝堂動盪,肅郡王一系又與西北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萬一事情不諧,西寧王隨便打個什麼名頭揮軍京都,只怕沿途衛所沒有抵擋之力。
現如今朝廷也騰不出空來處理這事,父皇老了,光平衡幾個哥哥之間的爭鬥已有些力不從心。封靖晨心中不是滋味,乾脆不想了,從懷裏掏出一個墜子放到桌上。“這是我從葛府拿到的,許該物歸原主。”
林海目光移到墜子上,眼睛微微一張,這是?他拿起一寸來高的仕女墜子,這是蘭禎從玄空和尚那兒拿到安魂木晶後雕的墜子,賈敏戴的時候他看過。緊緊地握在手心裏,他眼光對上封靖晨,“你說這是從葛府拿的?”
“事實上這是從葛仙身上拿下來的。”
林海心中苦澀,如浪般翻湧得厲害。半晌,纔對外吩咐:“去請大姑娘過來。”
聽到蘭禎要來外書房,封靖晨立即調坐姿,不着痕跡地回想自己的着裝髮型……覺得還可以之後表情也變了……林海敏銳察覺,頓感蛋疼。他就覺得這小子像臭雞蛋,一見就想遠遠地扔啊扔,再也看不到纔好。沒好氣地又噴了一鼻子氣,心中倒沒剛纔那麼難受了。
一切都是天意。
封靖晨面露赧色地朝林海一笑,眼巴巴地瞅着書房門口。
讓人看着就手癢癢想收拾!林海只覺一口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想想女兒,心裏那個酸呀。
“爹。”蘭禎一進門就看到站起來的某人,清瞳微眯,似笑非笑,“你怎麼來了?”在她習慣了十天半個月地收到他一封報告信之後居然狗膽地給她大半年沒個消息?看這清瘦了一圈的樣子,想必幹什麼大事去了。
“我來看你。”封靖晨心跳如雷,眼前的女子,美如玉樹芝蘭,姣如明珠美玉,彷彿奪盡人間淑氣,風儀致致,說不出地明媚動人。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愛人。
飛展的眉眼像黑夜裏的月光,又如初春的煦陽照射在枝頭將要化開的冰雪,說不出地清暖柔和。跟方纔與他稟報行蹤的肅嚴形象截然相反。
林海看着這貨,真想吐血。能不能不要這麼明顯?
蘭禎嘴角微抽,看向林海。“爹,是不是有什麼事吩咐?”
就算天塌下來,林海看到女兒也會覺得世界很美好。點點頭,他將手中墜子推到她跟前,“你看?”
“安魂木晶。”蘭禎眼睛一亮,伸手就打了個印訣上去,一道涼氣從木晶裏吹拂出來,慢慢地在書房陰暗的角落凝成一個人形。
林海屏息,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個人,“夫人?”聲音微不可覺地發顫,步子一邁,手一伸,就要將人往懷裏抓——
“夫君。”賈敏眼中含淚,幾年了,她日日夜夜想回到他身邊,就是看着他,看着他們的兒女,她也覺得心滿意足,可這會兒,真的見着了,卻不能靠近,方感到撕心裂肺般地痛。
林海呆呆地看着她躲開自己的手,不能置信。
“爹。”蘭禎拭了下淚,拉住他道:“你身上有官威,暫時不能靠近娘。”
能受鬼怪接近的都是八字較輕,有命無運的人。但凡身上陽剛正氣或心有浩然正氣者,妖魔鬼怪是很難近身的,而爲官者身上有官威,頂上有氣運,更是鬼神難近。方纔若不是蘭禎打了個靈符,賈敏也是不敢出來的,這朝廷三品官的府邸連檐頂的鴟吻都能吞鬼。
賈敏又哭又笑,點了點頭。
“那怎麼辦?”林海說道。
“讓我想想。”賈敏的靈魂能回來,蘭禎覺得這樣也不錯,也許比頂着葛仙的肉身回來更好。她看了眼默默站在一邊的封靖晨,“謝謝你。”
“不用謝。”封靖晨脣角微勾,她心情愉快比什麼都好。“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將扔在一邊的包裹打開,拿出兩個玉盒,遞給蘭禎。“這是我在西北雪峯裏偶然得到的一種仙草,叫鹿御草,功能起死回生。”
“這麼神奇?”蘭禎打開扁平的那個玉盒,裏面放着兩株碧瑩瑩的小草,若不是那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看起來就跟普能青草差不多。
“我親眼看着死去的鹿聞了它就復活,而且我受了很大的傷,喫了它後不僅傷勢全好,連舊有的隱患都沒有了。”
蘭禎覺得自己似乎得了不得了的東西,一時卻想不起來,只朝他璨然一笑,“我很喜歡。”空間裏又多新品種神草了。
封靖晨看着她打開另一個方形玉盒,說道:“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是跟救我的野人交換來的。我覺着你可能會喜歡。”爲了換這個東西,他差點光着身子回京,中途還扮了回小偷。
玉盒裏裝的是一個鵝蛋似的東西,有點像水晶玉呈半透明狀,中間有一塊橙紅色的如泥絮般的“蛋黃”,蘭禎拿在手裏,感覺裏面還有一絲生命力,卻也不知道它是什麼“獸”蛋。
封靖晨見她愛不釋手,問道:“它是活的麼?”
“是活的,不過不知道是什麼蛋。”果然是神奇的聊齋世界,仙草有,異獸蛋也有。嗯,說不定她能養出個獸寵來……
“嗯哼。”林海看兩個人越靠越近,不由咳了咳。
賈敏臉上含笑,眼裏十分複雜。多久沒見,她的蘭兒已經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齡……
蘭禎不好意思地瞅來一眼,忽然頓住,看着賈敏,臉色變得十分古怪。
“怎麼啦?”林海最緊張的便是她們母女,見她發怔,連忙問道。
“這個草,”蘭禎吱吱唔唔地指着裝着鹿御草的玉盒,“說不定可以讓娘活過來。”起死回生的丹藥,修復傷口、固本培元的仙草靈果她不是沒有,可是沒有一樣能解除水莽草對靈魂的作用,可這鹿御草可以讓耗精而亡的雄鹿復活,可以讓重傷瀕死的人傷患全消,精神飽滿,說不定可以一試。
這只是她的猜測,可冥冥中她有種直覺,天南地北,這鹿御草就真的能剋制水莽草。
“真的?”林海一喜,復又省起只是猜測,遲疑地看了賈敏一眼。倒是賈敏,十分難過,“算啦,活到別人身上,還不如這樣留在你們身邊就好。”多一個身份,便要多揹負一份感情和責任,她怕了。親生母親和兄嫂尚且爲了利益捨棄她,何況別人。
“只要這鹿御草能剋制水莽草,娘就不須借別人的屍身。”當年賈敏身殞鍾府,她病急亂投醫,將一絲南鬥生氣注入她的屍體,別的不說,有這絲生氣在,賈敏的屍體放個一百年都不會壞死。看着林海和賈敏一副爲什麼的表情,她想哭又想笑,“當時,我爲了救娘,在娘身上動了點手腳,孃的身體是不會腐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