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弟,我知道你心中有冤屈,現在魏知府已經死了,鎮子裏來了很多仙人,他們都知道你是清白的……”客棧老闆汗毛直豎,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什麼……清白?”李三神色遲滯,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想了想,直挺挺立在那裏,猩紅的嘴一張一合,不時露出半截血肉模糊的斷舌:
“話本……還沒講完。”
血沫子隨着他張口四處亂飛,李三好像察覺不到痛苦,繼續講那沒講完的話本子:
“話說這秦香蓮不見丈夫歸家,帶着一雙兒女,不遠萬里,前去京中找尋……”
客棧老闆打了個寒顫,想閉上眼睛,但眼皮子就像被什麼人硬生生撐着一樣,怎麼也合不上。
轉頭一看,這裏還是雲來客棧。只不過是妖鬼作亂之前的雲來客棧,真正應了那句客似雲來。
滿滿當當全是人,摩肩接踵,都伸長脖子聽那出陳世美負心薄倖高中狀元娶公主,秦香蓮帶兒女進京城被追殺的戲碼。
這些人面目有些怪異,說不出的違和,不怎麼說話,只盯着李三看,衣服款式差不離,像是同一家鋪子裏買的。
客棧老闆站在人羣中,想暫時離開,隨手拍了拍手邊的人:“借過——”
對方背上卻深深凹了一塊,看起來有些可怖。這時候客棧老闆才發覺他們是哪裏不對,整張臉居然是平的,就好像五官是誰用筆描畫上去的一樣。
客棧老闆打了個哆嗦,剛剛拍下去的時候,感覺空蕩蕩的,那人只有一層皮,裏面居然是中空的。
這個怪人性情倒是不錯,就算凹了也沒生氣,反倒讓出一條路來。其他怪人也和他一樣讓路,供客棧老闆離開。
李三停了下來,一字一句問道:
“你去哪……我講得不好?”
“當然好,老弟你說書的本事我是佩服的。想讓人哭就哭,想讓人笑,你說個好玩的,大家也都笑了,這就是本事。”
客棧老闆原本意識有些恍惚,這麼接連一嚇,這會兒反清醒起來。李三已死,屍體還是他安排人埋的,還出錢給李三買了一口薄棺的錢。
他自認爲對得起李三,只是人微言輕,在李三被抓的時候沒幫上什麼忙。這個李三怕是惡鬼,和正常人不同。與他好好說話,不惹怒他,說不準能活下來。
“本事…好本事…”李三笑着笑着咳嗽起來,笑聲含糊不清,又像是在哭,聽得人莫名生出一些悲愴來。
“我母親可好?”李三緩了緩,又問。
客棧老闆遲疑一會,還是說了實話:“老太太已經西去了。”
“我娘年紀大了,有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這輩子沒享過福,我真是對不住她老人家……”李三這次是真哭,大概鬼是沒有眼淚的,不管他如何悲愴,也流不出一滴淚。於是這些怨憤、悔恨仍然堵在心裏,眼睛因此血紅一片。
“人人都不容易,事已至此,你就想開些吧。以後年年清明,我都帶些薄酒,給老太太除一除墳前草。”客棧老闆斟酌着用詞,求勝欲已經攀至巔峯。年年掛清明,肯定是活人才能掛,要是他死在這裏,就沒人再記得祭奠李三他們。
“那實在是勞煩您了,我承蒙照撫,卻不能報答您的恩情,就讓小兒給您磕個頭吧。”李三往後一攬,露出一個五六歲大的男童,瘦巴巴的,臉色青白,肢體僵硬,正是李三的兒子。
小孩兒跪下,結結實實給老闆磕了個響頭。
“這個頭是給你祖母磕的,再替你爹我磕一個。”
小孩兒又磕一個。
客棧老闆腿都嚇軟了,向來只聽過人給鬼磕頭求饒命的,沒見過鬼給人磕頭的。他想避開,動彈不得,怕得要死,臉色煞白,和鬼一樣,倒正好融入了這裏的氛圍。
“最後替你自個兒磕一個。”李三督促道。
小孩兒磕完三個頭又縮到李三身後,十分依戀。
“往後就在這聽書,不要亂跑。”李三怪異的聲音傳來,帶着森然寒意。
“我……”客棧老闆還沒來得及拒絕,忽然一冷,睜開了眼睛。他仍然在客棧裏,伏在八方桌上,身上還蓋了牀棉被。因爲姿勢問題,胳膊腿都在抽筋,又酸又麻,像被馬車碾過。窗外仍在下雨,天已經亮了。
那位容色出衆的仙人坐在窗前,看着懸掛的鈴鐺出神。
“那是小店的幾個跑堂,饑荒年間流落在這裏,我也不知他們是否還有親人,左右就掛在這裏了。”客棧老闆解釋道,心中始終懷有敬意。
不愧是仙人,原本他都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今天一醒,夢裏的事清晰記得,就連李三說過的話本子,他都記得一字不漏。這時候想詳細告訴仙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起頭。
林夜白隨手施了一個清心術,客棧老闆看起來鎮靜多了。昨晚他穩固了一下老闆的神魂,讓老闆不至於陷入矇昧狀態,果然今早就有收穫。
“小的昨夜的確夢見了李三,他就在這雲來客棧裏說書……”
他將夢裏的事一一告訴林夜白,仍然有些後怕:
“不知道李三的意思是什麼?我再睡着一次,不會永遠都留在那裏了吧……”
“你不必擔心,他是想庇護你。”林夜白隨口安撫。要是李三真想殺人,今早老闆就不可能醒。
“反正我沒有生意,今天就去李兄弟的墳前,給他上柱香。”客棧老闆心情複雜,他實在沒幫李三什麼忙,沒想到鎮上死的人越來越多時,自己卻能得到李三的庇護。鬼還比人更講道義。
“我與你同去。”林夜白還要去蒐集煉製築基丹的輔材,有幾味需要去墳前找。
“多謝仙人。”
昨夜鎮上又死了不少人,都死在夢裏,睜着眼睛。
林夜白和客棧老闆出去時,遇到不少送葬的隊伍。有人懷疑這是瘟疫,就算不是,屍身怕也沾了邪氣,直接焚燒成骨灰,還省了一筆棺材錢。橫死的人不能進祖墳,買個骨灰罈,在荒郊野嶺選個地方葬下就好。
“死的人越來越多了……”客棧老闆嘆了一聲。
“作亂的妖鬼很快就會解決。”林夜白雖然是這麼想,心裏卻覺得不太樂觀。進來了這麼多修仙者,死亡人數反而增多,很有些可疑。
不管是望月仙宗還是這羣參加測試的人都沒將普通凡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似乎有意縱容鬼物殺人。
雖然修仙者在尋找鬼物,目的卻是斬殺鬼物後,用它們的肢體煉製築基丹。越強的鬼物煉製出的築基丹品質越高,多死些人……或許更符合他們的心意。
昨夜林夜白整晚都沒睡,客棧老闆睡着後,魂魄離體,消失不見,今早才重新出現。
林夜白看過鎮中的其他居民,天一黑,他們紛紛陷入沉睡,同
樣魂魄離體,早晨歸來。難道都像老闆一樣,去聽說書了?如果不能得到有價值的線索,今晚就入夢探查。
“爲什麼李三要講這個話本,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林夜白問。
“這就要說何舉人了。”老闆忽然露出鄙夷眼神,小聲道:“這就是個陳世美。”
“他家境貧寒,讀不起書,就訂了一門親事,女方父母雙亡,跟着哥嫂住,有手好繡活。”
“兩人定親後,那丫頭就做繡活,供他讀書,原本打算成親,結果何孟文的爹死了,他守孝三年。”
“孝期過去,他中了舉,立刻退親,和知府的千金定親,連日子都訂好了。”
“可憐那丫頭父母雙亡,哥嫂又和豺狼一樣,婚事一退,她竟早早去了。”
“人人都說她沒福氣,得了怪病才被退親。”
“我看不是沒福氣,是何舉人害死了她。”客棧老闆神色憤憤,恨不得狠狠啐那何舉人一口。
林夜白瞭然,看來李三獲罪,也和他宣講這個話本有關。冒犯了陛下是假,影響了魏知府和何舉人的官聲是真。
“何孟文後來和魏詩詩成婚了嗎?”林夜白沒在縣衙後面看到魏詩詩的屍體,有些好奇。
“成親當天,魏詩詩上了轎子,下來的時候,竟然變成了一張人皮。”
“她自己卻渾然不覺,反而纏着何舉人要拜堂,把何舉人給嚇瘋了。”
“當天那個雞飛狗跳,有人不小心打翻燈盞,把魏詩詩那張人皮給燒了,慘叫聲隔着六條巷子我都聽見了,怪瘮人的。”
“大家都說魏知府和魏詩詩是披着人皮的惡鬼,我看有些道理。”
“也是那天,縣衙的人都死了,連屍體都沒人收。我看還是直接把整個縣衙燒了好,說不準魏詩詩就躲在縣衙裏,天天哭呢。”
“何孟文死了沒有?”林夜白問道。
&"沒死,就是瘋得厲害,好像成了乞丐,已經幾天沒看到他了。&"
林夜白突然想起縣衙門口的那個老乞丐,現在想來,對方或許不是很老。看起來太狼狽,又髒又臭,沒休息好,才變成了現在那模樣。
“他是不是經常在縣衙門口?”
“那就不知道了,仙人您要是感興趣,等我給李三一家子上完香,再帶您去何舉人的住處。”
“要是把他打死,能把鎮上的鬼解決,我親自動手,保管讓他嚥氣。”客棧老闆期待地搓了搓手。
客棧老闆去上香,林夜白在墳地蒐集輔材。
清溪鎮的居民祖上就將這個地方當成了適合安葬的寶地,積累千年的陰氣、死氣,已經達到了煉製築基丹的標準。墳地上有其他修仙者留下的痕跡,最近應該還有其他人來取過。
輔材都沒人下毒手,他們只取了自己需要的部分。要是全毀了,手裏有輔材的修士就會變成衆矢之的。
真正激烈的鬥爭是關於惡鬼的,僧多粥少,也不知道這個鎮子裏究竟有多少惡鬼,夠不夠用來煉丹。說是軀體,應該只需要一部分,不知道一整隻,效果會不會更好?
客棧老闆見這位仙人神色放空,似乎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不敢弄出一點聲音,以爲鎮上的惡鬼很難解決,跟着憂心起來。
“好了嗎?”林夜白問。
“好了,我爲您帶路。”客棧老闆忙不迭的收起東西,直接去何舉人住的地方。
那是一間兩進的院子,院裏還有一口水井。現在髒亂不堪,還有蒼蠅飛來飛去。
昨天林夜白見過的老乞丐正在院子裏,拿着竹枝在沙地上畫着什麼。
&"那就是何舉人,這會兒看起來像是正常的,發起瘋來可嚇人了。幾天不見,倒是老的厲害,果然人壞自有天收。&"
很快,何舉人畫出了輪廓,是個女子側臉,溫柔秀美,眼眸清亮,看起來還有幾分書卷氣。
“這是誰?”林夜白看向客棧老闆。
“有點像那個……”客棧老闆撓了撓頭,一時說不出來。
“織音……”老乞丐哽咽落淚,他這一聲呼喚,地上的那個女子眼珠跟着動了一下。m.w.,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