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半下午,天氣寒冷,日光像是凍透的銀盤,斜斜掛在灰藍色的天空。
寬敞的山谷中,一杆黑色的旌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厚厚的雪地上傳來震天響地喊殺聲。
排列整齊的士兵們隨着口令聲下,揮動着手裏的長槍同時扎進沙袋,啥代理的木屑簌簌抖落。
儘管天氣寒冷,但所有人卻都穿得十分單薄,身上肌肉緊繃,整齊嘹亮的喊殺聲衝破天際,令人頭皮發麻。
饒是向雲濤一行人走得又餓又累,聽到這震天響的喊殺聲,也下意識站挺直了脊背。
琳琅震驚地看着蕭懷?。
“這都是你的崮山軍?”
蕭懷?揹着手,腰板卻挺得筆直,臉上卻竭力控制着,擺出一副平靜的姿態。
“嗯,崮山軍起初只有崮山的礦工五百人,我們一路從錦州北上,路上吸納了不少被趙勇及其義子迫害的百姓們。
如今的崮山軍已經將近七千人,分成了兩個營。”
聲音雖然平靜,但眼中還是忍不住露出兩分難以剋制的自豪。
這是他一手組建起來的崮山軍,不論是軍中建制,還是軍中的獎懲,晉升制度,全都是他一手弄出來的。
是他的心血。
琳琅看着眼前的蕭懷?,目光晶亮。
兩年前懷?還在京城因爲京西大營的晉升制度不公平,因爲比武被人耍陰招輸了不服氣,怒而向上峯挑釁。
短短兩年,那個稚氣的,不服氣規則的少年已經成長爲可以制定規則的統帥。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由衷地讚歎。
蕭懷?聽到她的誇讚,嘴角不由高高翹了起來。
然後挑眉看向向雲濤。
向雲濤在經歷過最初的驚訝過後,也忍不住露出佩服的神情。
他是禁衛軍副統領,平日裏負責組織禁衛軍的操練。
禁衛軍最早多是朝中勳貴子弟,進入禁衛軍不過是謀個差事。
自從陛下登基,攝政王攝政之後,纔開始加強禁衛軍的訓練,同時開始徵收平民百姓。
那幾乎是一場巨大的改革,他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負責禁衛軍的建制和訓練。
所以他知道要組建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有多難。
就憑校場上士兵的訓練狀態就能看出崮山軍的訓練十分嚴格。
蕭懷?雖然年齡不大,但做事卻有模有樣,比京城的那些權貴子弟不知道要強多少。
向雲濤拱手道:“蕭世子來遼東兩年就能單槍匹馬組建起這樣一支隊伍,令我等佩服。”
蕭懷?頗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頭。
初見面,向雲濤雖然對他看起來尊重,但那種尊重更流於表面形式,並不是發自內心。
他甚至能看出來向雲濤對他有幾分敷衍,大抵心裏是看不起他權貴子弟。
直到此刻,他眼裏還有話裏都能感受到真切的佩服之意。
蕭懷?當下也就收斂了傲然之色,鄭重其事拱手回禮。
“向兄比我年長,在領軍方面比我更有經驗,有時間一定多向你討教。”
“世子謬讚。”
兩人客套兩句,這時冬青和呂東看到門外站着的蕭懷?,連忙迎了出來。
“將軍。”
看到蕭懷?平安無事歸來,兩人激動得同時跪了下來。
尤其是冬青,更是直接掉下淚來。
“嗚嗚嗚......將軍沒事太好了,屬下天天帶人去外面找你,一直找不到。
屬下連着很多日都沒睡着過了,一閉上眼就是將軍血淋淋的樣子。
幸好將軍平安無事,否則屬下真是沒臉回去見王爺和縣主了。”
冬青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蕭懷?見他眼下掛着厚重的青影,很明顯多日都沒休息好。
心下一暖,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
“行了,小爺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別哭了,你哭得醜死了。”
冬青委屈巴巴地抹了一把眼淚,這纔看到後面站着的琳琅。
連忙怕起來向琳琅行禮。
“見過郡主。”
琳琅笑着頷首,“以後叫我柳姑娘就行,我如今已經不是郡主了。”
蕭懷?聽到這話,臉色微沉。
“就算不是郡主,你也還是我妹妹。”
聽到妹妹兩個字,琳琅心口泛起一絲異樣。
但也知道蕭懷?這句話是說給衆人聽的,他是怕衆人因爲自己不是郡主的身份輕慢她。
她微微扯了扯嘴脣,“知道了。”
蕭懷?這才滿意,吩咐冬青。
“我們走了大半日了,又累又餓,快去弄點熱湯熱飯過來。”
一旁的呂東道:“屬下去安排飯菜吧,讓冬青領着大家先換上乾淨的衣裳鞋子。”
他們在雪地裏走了大半日,靴子早就溼了,因爲摔跤,身上也沾染了不少雪和泥水。
“也好。”
蕭懷?點頭,又吩咐冬青。
“冬青,安排向統領和禁衛軍的兄弟住在一處,給他們找乾淨的鞋襪來。”
說罷,拉着琳琅往正中間的營帳走去。
“你去我的帳篷裏換衣裳。”
蕭懷?的帳篷裏點了火盆,暖意融融。
一進去,凍僵了的手腳和臉都泛出一股刺痛感,隨即又癢又麻。
琳琅忍不住去撓。
蕭懷?卻彷彿背後長眼一般,一下子抓住她的手。
“別撓,越撓越癢,還容易爛。”
說着將琳琅推坐在墊子上,彎腰去脫她的鞋子。
琳琅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阻攔。
“別動。”
蕭懷?低聲低沉,已經過了變聲期的少年,聲音明顯比以前粗啞了些。
他輕手輕腳地脫下琳琅腳上的靴子,露出裏面早已經被雪水浸透的襪子。
襪子上甚至還掛着一點冰渣子。
襪子脫掉,露出一雙小巧精緻的腳,十根腳趾凍得通紅,泛着半透明的青白色。
觸手竟然比外面的冰還要涼。
蕭懷?下意識雙手託住她的腳往自己衣襟裏塞。
琳琅一張臉頓時紅透了,掙扎着不肯。
“別,不要。”
她的聲音嬌軟,帶着一抹羞惱。
“我昨天晚上說的話你忘了嗎?我們都長大了,這樣於禮不合。”
她掙扎着將腳從蕭懷?手中收回來,因爲害羞,她抱緊膝蓋,將腳用力往褲腿裏縮了縮。
蕭懷?拿她沒辦法,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一片冰寒。
只能吩咐賬外的小兵。
“快,送兩桶熱水進來。”
他將火盆拖過來烤進琳琅。
“凍壞了吧,你先烤烤火,一會兒泡個熱水澡,待身上全都暖和了再起來換衣裳去喫飯。”
琳琅沒有反對。
今日在冰天雪地裏走了這麼久能堅持下來,得益於這些日子在棋盤山中泡溫泉之故。
但她也知道這已經到了自己身體的極限,必須要立刻泡個熱水澡纔不至於凍出風寒來。
小兵很快送了熱水進來,笑嘻嘻地道:“將軍,夫人要用的熱水準備好了。”
琳琅猝不及防,鬧了個大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