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的目光落在琳琅臉上,“唯一的妹妹”幾個字忽然卡在了嗓子裏,再也說不出來。
面前的少女穿着一身男子的衣裳,烏黑的秀髮隨意垂落肩頭,讓她看起來似乎有些柔弱。
細柳似的眉尖微攏,杏仁似的眼尾微微上挑,似乎染上了遼東的霜雪一般,帶着一抹凌厲。
不再像小時候那般,眸中總是泛着一層輕霧,彷彿一說重話就要泫然欲泣一般。
蕭懷?神情怔忡。
眼前的少女分明是琳琅,可又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琳琅。
兩年半不見,琳琅似乎變化了很多。
以前的琳琅說話總是細聲細氣,有幾分柔弱怯懦。
現在的琳琅說話雖然還是慢,但卻多了幾分從容,不疾不徐,眉眼之間也多了幾分堅毅。
蕭懷?一時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
他直觀地感受到,琳琅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他不在京城這兩年多,琳琅一定經歷了很多事,人只有經歷過許多事之後纔會成長。
琳琅這兩年多都經歷了什麼,纔會褪去柔弱之色,變得堅韌?
是不是有人欺負她?
她有沒有害怕過?
許多念頭一股腦地衝進他的腦海裏,亂成了一團,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琳琅見他怔然不語,以爲他還在生氣。
微微一笑,勸他:“你啊,大話還是不要說太早,小時候你也總覺得我和你搶爹孃,總想趕我走呢。
後來咱們兩個不也相處得很好?而且你沒見到瓔珞有多可愛,你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的。”
蕭懷?怔怔看着她,乾巴巴地哦了一聲。
琳琅接着道:“再說我只是改了姓,又不是不認你和爹孃了。
難道一個姓氏就能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嗎?”
頓了頓,她忽然想起一事來,歪着腦袋笑盈盈地看着他。
“還真的要改一改我們之間的關係。”
蕭懷?茫然,“嗯?”
琳琅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以前我年紀小,又怕你把我趕走,叫了你這麼多年的哥哥。
現在我是柳琳琅了,可不再認你做哥哥了,我比你大半日。
我不管,我以後要做姐姐,你以後記得叫姐姐,知道嗎?”
“哦,哦。”
蕭懷?怔怔看着她蔥白似的手指輕輕點着自己的額頭,她的指腹柔軟,又帶着一抹涼意。
因爲距離近,他隱約聞到她手指上沾染的藥香。
蕭懷?的臉莫名有些發燙,乾巴巴哦了一聲。
琳琅驚訝地看着他。
“你真的答應了?你肯做弟弟了?”
要知道以前的蕭懷?一聽到這話,立刻就會蹦起來,堅決反對。
不僅反對,還會霸道地堵着她,要求她連着叫好幾聲哥哥才能哄好。
今兒竟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不會是又發燒了吧?還是發燒把人給燒糊塗了?”
她探身過去,手心貼在蕭懷?額頭上去試他的體溫。
兩人陡然一靠近,蕭懷?鼻翼間頓時襲上一抹淡淡的甜香,就像是春日的桃花一般,清新淡雅。
這香味似乎十分熟悉,好似.....好似他身上也有?
蕭懷?皺眉,腦海裏一瞬間閃過一些畫面。
他緊緊抱着琳琅,腦袋在琳琅肩窩輕輕蹭着,又用臉去蹭琳琅的臉。
蕭懷?臉一燙,下意識後退一步,揮開琳琅的手。
“你才燒糊塗了呢,小爺我天資聰穎,一個小小的發燒怎麼可能燒壞我。”
琳琅見他神態又恢復往常的霸道,額頭確實也沒有再發燙,心下鬆了口氣。
只當他剛纔的不正常是因爲還介意自己改姓的事兒。
“行了,你纔剛退燒,快去炕上躺着吧,我先收拾一下地上的水,一會兒去幫常奶奶做飯。”
她推着蕭懷?去炕上休息,順便說了他昏睡這些日子的事兒。
“......我們兩個能撿回一條命,多虧了常爺爺和常奶奶,你等下要記得向兩位老人家道謝。”
“嗯。”
蕭懷?隨口應着,目光一直追尋着琳琅。
見她先是給他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
待他喝了水,她收了杯子,又去收拾地上灑的水。
忙碌得就像是個年輕的小媳婦照顧丈夫一般。
他自從收編了呂東等人建立了崮山軍,曾跟着呂東回去過一次。
呂東他媳婦就是這麼照顧呂東的。
這個念頭忽然竄入腦海裏,蕭懷?陡然回神,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刮子。
呸呸呸,蕭懷?,你在想什麼?
琳琅可是你一起長大的妹妹,不許亂想。
蕭懷?在心裏暗暗警告自己,轉頭看到琳琅去竈下弄了些草木灰,倒在剛纔潑水的地方。
“遼東這裏太冷了,倒上一層草木灰就不會結冰了,這樣晚上起來就不會滑到你。”
蕭懷?有些意外。
“沒想到你竟然還懂這些。”
琳琅微微一笑,眉眼之間帶着一抹小小的驕傲。
“我這半年多時常跟着柳氏商號的掌櫃們去外地,也長了不少見識呢。
以前書上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心中還存在疑惑,自己走出去之後才發現這話說得當真十分有道理。”
說這話時,她眼睛裏泛着一抹亮光。
落日的餘光照進屋裏來,她整個人沐浴下落霞的光影裏,令人一時間移不開眼睛。
蕭懷?不知不覺看呆了。
“能和我說說你這兩年多發生的事兒嗎?”
琳琅站起身,用帕子擦乾淨手。
“你想聽我就告訴你啊,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我得去幫常奶奶做飯了。”
蕭懷?一臉驚奇。
“你還會做飯了?你可是景親王府的郡主,誰敢讓你做飯?”
琳琅莞爾。
“現在可不是郡主了,我改姓柳,柳琳琅這個名字自然不能再上皇家玉牒了。”
蕭懷?皺眉。
“陛下免了你的封號?”
“是我自己提議的,過去靠着琳琅郡主的身份,我平安無憂地活了十五年。
改姓柳,一是報答生母的恩情,二是我也想看看靠自己,看能不能撐起生母留下的家業。”
琳琅笑着解釋,“至於做飯嘛,跟着掌櫃們在外面做生意,學了一點皮毛。
我們如今蒙常爺爺常奶奶搭救,已經感激萬分,總不能再張着嘴讓兩位老人給我們做飯吧?”
琳琅說罷,轉身出去了。
蕭懷?呆呆看着她離開,不過片刻,外間就傳來琳琅和常奶奶說話的聲音。
他的心裏就像長了草一樣,怎麼也躺不住了。
悄悄起身,走到西屋門口往外看去,待看清外面的情形時,不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