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鴻剛走到瓊華宮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母親熟悉的抱怨聲。
他在門口默默停下了腳。
裏面傳來姑母安慰母親的聲音,“......說不定哪天遇到合適的人,他就迫不及待想成親了呢。”
顧青鴻抿了抿嘴。
不會有那一天的。
他的心疾雖然調理得差不多了,但並不意味着不會再犯,加上自幼身體底子差,註定他難以享常人之壽。
所以他早就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會成親。
父親因爲心疾去世的時候,他才六歲。
無數次夜裏,他在睡夢裏醒來,看到母親一個人坐在牀邊,無聲的痛苦。
母親哀傷而又愁苦的背影,成爲他童年裏印象最深的一幕。
哪怕後來母親掌管偌大的顧家,越來越忙碌,性子也越來越開朗,可他知道夜深人靜時,母親仍然是孤單的。
他如果娶了妻子,萬一不幸心疾突發,豈不是讓人家年紀輕輕就成了新寡。
倒不如從二房或者三房過繼一個健康的男孩,將來能延續他這一房的香火就是了。
他像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可母親和祖母都不同意。
說多了母親哭,祖母也哭。
事情就這樣拖延下來。
聽到裏面母親還在繼續唸叨,顧青鴻知道他不適合進去了。
本想趁着下朝了來看看小外甥,看來只能改日再來。
顧青鴻轉身離開。
卻沒防備身後竟然有人。
吳青霜手裏舉着一個小巧的木架子。
這是她親手爲小皇子做的小玩意兒,架子上掛着五顏六色的小動物,有小老虎,小金魚,還有撥浪鼓。
每一樣都是她親手繡的,或者做的,掛在架子上,小皇子躺在牀上的時候就可以看到。
她心中感念顧姣姣對她的好,無以爲報,想來想去,恰好她有一手好手藝,正好給小皇子做些小玩意兒。
吳青霜舉着架子往前走,低頭撥弄着上面的小老虎,沒有注意到前面站着的顧青鴻。
顧青鴻倏然一轉身,猛然撞上了她手裏的架子。
吳青霜手一顫,架子掉在了地上。
砰一聲。
架子上掛着的撥浪鼓,布老虎什麼的紛紛摔了下來。
“呀。”
吳青霜驚呼一聲,下意識柳眉一豎。
“你這人走路怎麼......”
帶着一抹怒氣的話說了一半,抬頭看到顧青鴻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吳青霜生生嚥下到了嘴邊的話。
“是顧大人啊,你是來看小皇子的?”
心裏雖然覺得懊惱,但卻不好意思衝顧青鴻發火。
武信侯發動宮變那日,她和御膳房的人都被抓了起來。
武信侯的人早就得了趙綺蘭暗中吩咐,趁着這次機會安排了幾個內侍,想趁機勒死她。
顧青鴻帶人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被幾個內侍合力吊了起來。
關鍵時刻是顧青鴻砍斷了白綾,將她救了下來。
是以她雖然懊惱顧青鴻撞壞了她做的東西,但卻不好衝着救命恩人發火。
顧青鴻後退一步,躬身施禮。
“臣拜見賢妃娘娘。”
“顧大人無需多禮,宮變當日是顧大人救我性命,應該我謝顧大人纔對。”
“臣不過是儘自己分內的事兒。”
顧青鴻客氣道,目光掃過地上掉落的東西。
然後彎腰將架子和布老虎,撥浪鼓等一一撿起來,又躬身道歉。
“臣剛纔走得有些急,沒有注意到賢妃娘娘過來,撞壞了娘孃的東西,還請娘娘恕罪。”
吳青霜笑着搖搖頭。
“無妨,是我給小皇子做的幾樣玩物,等我修一下就好了。”
她伸手去接顧青鴻手裏的東西。
顧青鴻卻後退一步,並未將東西還給她。
“本就是臣的過錯,東西壞了,應當由臣來修理纔對,待臣將幾樣東西修好之後,會再送來給娘娘。”
吳青霜皺了下眉頭,看着他的目光帶了兩分意味不明。
“顧大人該不會是懷疑我在這些小玩意兒上下了毒吧?”
畢竟是送給小皇子的,顧青鴻作爲小皇子的親舅舅,懷疑她這個賢妃娘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話一出,顧青鴻沉穩的臉出現一絲皸裂。
抬眸看過來,幽深的眸子帶着兩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娘娘要是在這些東西上面下毒,那也太蠢了點。”
吳青霜......
這人說話一定要這麼直接嗎?
顧青鴻道:“我雖無心,但確實撞壞了娘孃的東西,本應賠償。
只是此物乃賢妃娘孃親手所做,心意無價,所以顧某隻好提出親自修好。
顧某並無其他意思,娘娘也不該多加揣測。”
吳青霜理了一下鬢角,莫名有一種小時候夫子在給講課的感覺。
她訕訕一笑,“看來是我多心了。”
顧青鴻面無表情頷首,微微躬身。
“待東西修好,顧某會派人送來,告辭。”
說罷,轉身離開了。
吳青霜望着他離開的背影。
身形瘦長但脊背挺得筆直,端方如玉卻又古板沉穩。
不由想起那日他從內侍手裏救下自己的情形。
白綾砍斷,她摔下來,頭撞在桌角上,一時眼冒金星,險些暈過去。
她下意識伸手想拽住一樣東西保持平衡。
手胡亂伸過去抓了一把,卻立刻又被甩開。
耳邊響起顧青鴻警惕的聲音,“男女有別,還請娘娘自重。”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剛纔不小心抓到了顧青鴻的袖子。
彼時,顧青鴻已經後退到門口,望着她的目光滿是警惕,一副隨時拔腿就走的樣子。
她硬生生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給氣得頭腦清醒了,不暈了。
這人真是與她見過的別的男人不同,與她父親昌平伯更是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賢妃來了。”
顧楠聽到外面的動靜,過來看了一眼。
看到吳青霜正對着門口發呆。
“想什麼呢?怎麼不進來?”
“我過來看看小皇子,順便和皇後孃娘說說這幾個月的賬。”
吳青霜收回目光,朝顧楠笑了笑,轉身進了瓊華宮。
顧楠朝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一抹硃紅衣角消失在拐角處。
她微微挑眉,青鴻剛纔來過了?
夜深了。
顧青鴻忙完了要處理的公文,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轉頭看到旁邊放着的木架。
將木架放到書案上,仔細研究了一圈,不由驚訝地挑眉。
這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