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喫的。”雲素笑盈盈地道,“那可是連人間帝王都嘗不到的野味,保管你大飽口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江晨擠出言不由衷的笑容,“不過我……”
雲素關切地看了他幾眼,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嗯嗯嗯。”江晨連連點頭,“忽然覺得肚子有點痛,可能……可能……”
雲素體貼地問:“是不是茶館裏喫壞了肚子?”
“嗯嗯。”江晨又是一陣猛點頭,努力皺着眉頭做出強忍痛苦的樣子,“那種小茶館,可能食材不太新鮮,後廚也不乾淨……”
“可不是!”身後安雲袖附和道,“我本來也是挺餓的,可一看那麼髒亂的地方,一口也沒敢喫。”
曲宸瑜卻道:“咱們走的時候,酒菜不是還沒上上來嗎?”
江晨回頭瞪了這多嘴的女人一眼,道,“光是那種氣味,就已經讓我肚裏翻騰不止了,誰還喫得下!”
雲素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在安雲袖和曲宸瑜身上轉了轉,道:“江公子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讓兩位姐姐揹你上去呀!兩位姐姐一定會很樂意的,是不是?”
江晨沒等安雲袖開口就趕緊搶着說:“哪能呢!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要是讓女人背上山,傳出去豈不叫天下英雄笑話!我自己走!”
安雲袖道:“公子……”
“我自己來!”
曲宸瑜道:“你能行嗎?”
“我行!”
雲素道:“要不,還是我揹你吧?”
“好……”江晨才說了一個字,又硬生生改口,“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自己能行的!”
雲素側過頭看着他,溫柔地笑着,輕輕說道:“那好,江公子可要跟上了。”
她上前領路,走得並不快,卻視陡峭的坡度和無窮無盡的臺階如無物。
江晨一開始施展游龍身法的時候,還能比較輕鬆地跟在後面,但走着走着,畢竟是凡俗之軀,漸漸地,他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走走歇歇,一段坡度後由安雲袖扶着,又一段路途後被曲宸瑜從另一邊託着,兩人一邊架住他一條肩膀,幾乎是抬着他走完了這近萬道階梯。
終於到了崖頂,江晨從兩女肩上走下來,雖然臉色漲紅,氣喘如牛,但畢竟還能自己站穩,沒有丟了風度。
他望着懸崖邊上的一方小亭,加緊走幾步就想去那邊歇歇腳。
“江公子,別過去了,那邊有禁制!”雲素提醒道。
江晨立即止步回頭:“禁制?”
“那座亭子下面,鎮着一隻大妖。”
江晨一怔,轉頭多看了那亭子幾眼。
挺雅緻的一座四角方亭,紅柱青瓦,精巧玲瓏,坐落在山巔,頗有幾分雅韻。可要說這亭子除了雅緻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出奇之處,江晨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亭子叫笑然亭。”雲素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但聽我母親說,百年前有人用法寶在此地鎮壓了一條惡蛟。這座山峯便是惡蛟的龍頭所化,它的身軀一直垂到下方山腳,將地面撕開了一道裂縫,形成了一條河流。”
後方的安雲袖倏然吸了一口氣,道:“你是說,那條河下面的東西,就是這頭惡蛟?”
雲素輕瞟了她一眼,道:“我母親是這麼說的。”
安雲袖和曲宸瑜對視一眼,皆露出幾分駭然之色。
從她們走來所見的那條長河、以及腳底下的這座山峯來看,如果雲素所言屬實,那麼這條惡蛟的長度,恐怕得有好幾百裏了吧?
如此可怕的巨獸,又是被何方神聖用法寶鎮壓?
雲素見氣氛有些沉悶,輕笑了幾聲,道:“這已經是快有一百年的故事了,是真是假都說不準。笑然亭周圍有禁制是真,不過只要不靠近那座亭子,在別的地方轉轉都沒什麼關係。”
“原來只是個故事嘛!”江晨來的時候就沒看清河底的東西,所以也根本沒把什麼禁制、惡蛟之類的傳說放在心上,一轉頭看見安雲袖兩人蒼白的臉色,笑道,“瞧把你們嚇得,不會是當真了吧?”
曲宸瑜只低哼了一聲,安雲袖卻趁機就往江晨身上蹭來。江晨可不敢在雲素面前任她胡來,加緊走開幾步,指着另一個斜坡上的矮松說道:“這棵樹怎麼感覺像是新栽不久的?”
雲素跟着走近,瞧了幾眼,道:“看着確實像是新栽的,以前……應該是棵紅松,比這個高多了。”
“地面也翻新過。”江晨的目光本是隨意掃了一下,但將附近的巖壁,石子路,草地都過目一遍後,他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最近有人在這裏打過架嗎?我看那邊有打鬥的痕跡。”
旁邊的三人都是玄罡級別的高手,經他一提醒,立即就注意到周圍的一些蛛絲馬跡。
“好像,的確是……”雲素的拇指託起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是不是……有人想把底下的那頭惡蛟放出來?”安雲袖一個箭步就竄到江晨身邊,看架勢要往他懷裏湊,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看樣子沒有成功,不然一定很有趣!”曲宸瑜帶着邪異微笑的臉龐,終於重現了幾分魔女的神採。
“你不知道嗎?”江晨問雲素。
雲素望着斜坡上青黑的矮松,道:“我也纔剛回來沒幾天,宮中沒人跟我說過這種事情。”
“看樣子你已經失勢了。”安雲袖道。
“我早就失勢了。”雲素眯着眼睛笑起來。
“難怪對公子這麼熱情,是想引進外援嗎?”
“被你發現了呢!”
“要是那頭惡蛟這會兒鑽破亭子衝出來,咱們是不是就被一網打盡了?”
“有這種可能。”
“那咱們還要繼續在這兒看風景嗎?”
“還是去喫飯吧!我早就餓了!”江晨接過話道,“順便洗個澡,換身衣服。”
一行人沿着崖後小徑往下走,不多時就看到一棟小閣樓。
閣樓中,僕從們已經備好了點心菜餚,都是十分精緻的山珍野味,盛在別出心裁的小器皿中,看上去琳琅滿目,可惜分量都很小。幾人一人一口,才嚐了一點味道,一道菜就已被瓜分乾淨了。
等到一桌子野味都嘗完,江晨才喫了個小半飽,轉頭詢問雲素是不是還有飯後茶點。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又拿起筷子,把碟子裏剩下的一點殘渣都喫得乾乾淨淨。
“你們盤龍宮裏的人,平日喫飯就喫這麼點分量嗎?”
“不是啊!這些都是特意爲你準備的點心,只讓你開開胃,一會兒晚上還要去參加宴會,可不能喫得太飽。”
“我離喫飽還差得遠呢……”江晨摸着肚子,一臉幽怨。
確定再也沒有喫的之後,他便只能忍住口腹之慾,由雲素帶領着,去往安排給他的住處,沐浴更衣。
洗了個熱水澡,將一路的疲勞都驅淨,換上一身華麗的藍色綢衫,頭上散亂的長髮也梳理整齊,對鏡一照,看上去玉樹臨風,雖然臉色略顯蒼白,卻也翩翩文雅,終於恢復了幾分惜花公子的風采。
當他走出廂房的時候,侍女丫鬟們看向他的眼神都跟之前有些不一樣。江晨走過去向她們問路時,有幾人甚至還臉紅地低下了頭。
江晨打聽到雲素的住處離這邊不遠,便決定趁着安雲袖她們還在收拾,一個人先去那邊轉轉。有些話他想單獨對雲素說。
不巧的是,還沒走出多遠,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十分面熟的青年,正與一個穿着淺藍色長裙的少女一起,從道路對面走來。
雙方迎面相遇。
這一回,沒有三哥八弟和其他隨從,只有寥寥兩人,江晨可以從容辨認他的樣貌。
而被江晨盯住的那人,也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就那麼坦然地回應了一個笑容。
“陳兄,真的是你?”江晨的語氣,如同是老友重逢,“原來你真的沒死?”
“命大。”對方簡短的回應,也證實了江晨的猜測。
而陳煜平和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憤怒、仇恨的表情,彷彿當初置他於死地的那一劍,不是由眼前之人刺出來似的。
“陳兄有如此好運,想來是前世積德。”江晨感慨地道,“這麼說,殷姑娘也還活着?”
得不到對方的回應,他便當成是默認,愈發驚歎道,“真是厲害,連砍掉的腦袋都能接起來!殷姑孃的本事,當真讓人佩服!”
“她死了。”陳煜隔了好久,才說出這兩個字。而他臉上的表情,也有了一剎那的恍惚。
“死了?”江晨眨了一下眼睛。
這消息又讓他覺得意外。
他原本以爲,是殷妍的「情絲」縫補了她自己的腦袋,也治癒了陳煜的傷勢,這聽起來雖然十分離奇,但也並非不能理解。
但現在的情形卻是,殷妍死了,陳煜卻活着……沒有人給他縫補傷口,他是怎樣從那樣致命的一劍創傷下撿回性命的?
“失策,失策呀……”江晨摸着下巴感慨,表情十分遺憾。
陳煜知道他在遺憾什麼——當初如果對着屍體補上幾劍,斬成十七八段,想必神仙也救不回來。可惜那時在林曦面前顧惜顏面,沒有放下身段做出這種事來,導致如今又一個活生生的陳煜站在了江晨面前。
不過,就算能活下來,當時那麼重的傷勢,他的修爲還能剩幾分?
江晨的視線,開始朝着陳煜身上上下打量。
眼前的陳煜,站在江晨面前,卻沒有半點面對生死大敵的緊張表現,他的神情平靜且平和,好像當初的奪妻之恨、殺妻之仇,都已經被他忘在腦後。
而在他身上,江晨也感覺不到多少殺氣——並不是那種鋒芒內斂、蓄勢於一發的姿態,而是真真切切的,察覺不到半點力量和情緒的波動。
——是變強了,更善於隱匿了,還是虛弱到了修爲盡失的地步?
光憑肉眼,江晨是看不出來的,所以他想用手試一試。
高處不勝寒,冬意濃厚的山間石徑上寒風呼呼,江晨伸手正要施展點手段,一條纖細的身影從陳煜身邊越出,用不帶感情的眼神注視着他:“不管在外界有什麼恩怨,來到這裏的都是客人。客人之間應該相互尊重。”
這個穿着淺藍長裙的少女,長髮簡單地梳在腦後,淡雅的面容就像裙上點綴的小花一樣,比起旁人少了些許活潑的色彩。
她好像很長時間沒有跟人交流過了,兩句話之間沒有任何轉折起伏,聽起來十分生硬。
江晨看了兩眼,便判斷出這女人跟陳煜並無多麼深入的關係,純粹是維護盤龍宮內的秩序。自己最好的選擇,當然是給她一分面子,日後再尋找陳煜落單之時——可是,那樣就太無趣,太麻煩了!
“這位姑娘,我跟陳兄有幾句話想單獨說說,可以麻煩你給我們留點空間嗎?”
“不可以。客人之間的私下爭鬥,是不被允許的。”少女冷硬地道。
“真是死板的姑娘。你難道不知道,有時候只要閉上一隻眼睛,生活的煩惱就會減少許多嗎?”江晨說着,往前走了一步。
聽到這句飽含威脅的言語,少女清麗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的目光鎖定在江晨身上,嘴脣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來,又聽“嗤”的一聲,朋碩的氣勁擴散,她與陳煜的身影在頃刻間逸去。
此時江晨隔他們仍有七八丈距離,但感覺得到有氣浪擦過自己身軀,幾乎將他掀得後退一步。而且皮膚微微發麻,像是有電流經過,寒毛都有些捲曲了。
好誇張的退場聲效,如此霸道的身法,竟出自那麼一個纖瘦淡雅的少女……
她一言不合就攜陳煜退走,是懶得與江晨廢話呢,還是在一照面的評估之後就察覺到了危機的臨近?
這少女的修爲雖然霸道,但江晨覺得自己如果想殺陳煜的話,她應該是攔不住的。只是他沒料到對方會走得如此乾脆,連句場面話都不撂……
罷了,比起一個區區手下敗將,還有更重要的人等着本少俠去見呢!
“請問,雲素姑孃的住處是在這兒嗎?”
江晨一路詢問過來,終於在一座別緻的院落前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道了聲謝,便邁步而入。
僕從們都用一種驚訝和奇異的眼神看着他走進去,卻都沒有出聲阻止。
穿過門殿,便見兩層紅柱青瓦的小樓,面闊五間,進深二間,四周有廊。
東面有一座八角軒亭,西面疊石爲山,有石磴盤旋,山上有座六角涼亭,可憑欄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