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看着眼前裝模作樣的女子,心頭雜念褪盡,只剩下冰淵般的寒意。
他伸出手,驟然發力。
宋依依“呀”的一聲尖叫,這回不是裝的,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她一下滲出眼淚來。
江晨冷冷地道:“依依姑娘,你撕你自己的衣服就行,別撕我的!”
他心中無情無慾,只有暴戾和殘酷。
宋依依又一聲尖叫,飽含驚恐之意,身體剎時繃得極緊,像一隻拉滿了的弓弦,臉上恐懼、不可置信、屈辱、悲恨、羞恥的表情糅雜在一起,如同在表演顏藝,剎時間精彩極了!
江晨收回手掌,面無表情地把她推開,“你爹和獨眼虎都死在我手裏,今天你也要死在我手裏,這是你們全家應有的下場!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的,不然太便宜你了!在殺你之前,我要摧毀你所有的希望,讓你死不瞑目,在地獄永世受苦,不得超生!”
宋依依摔倒在地上,無力再爬起來,感受着身上的劇痛,眼淚簌簌流下。
“繼續喊啊,這回像真的了!”江晨臉上帶着冰冷的笑容,轉頭看向景峯,“要不,景大團長替她喊?”
景峯不動聲色地道:“江少俠,你太過分了,還不放開伊姑娘!”
從營地奔來的人影越來越近。
武煉明明就躲在附近,卻裝出跟其他人一起趕來的樣子,扯着嗓門叫道:“怎麼回事?半夜三更不讓人睡覺,嚎什麼喪!”
其他人陸續趕到,都看見了月光下獨自站立的江晨,和他腳邊宋依依淒涼的身影。
這時的宋依依,雖悶不做聲,但狼藉的衣衫、緋紅的面頰、眼角的淚水、悽苦的表情……都比一味的大喊大叫更具衝擊力。
所有人一看就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對江晨投來憤怒、鄙夷的目光。
“太過分了,晨哥哥,人家等了你一夜,你卻在跟這個女人鬼混!”雲素打着呵欠走出來,嘴裏說着幽怨的話語,臉上卻是笑意盈盈,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她繞着江晨和宋依依轉了一圈,不時嘖嘖感嘆,嘴裏嘀咕着幾句什麼,然後退到遠處去了。
江晨聽見雲素以極細微的聲音說了一句:“你要是死了,你的玉佩我會替你保管的。”
他冷哼一聲,不加理會。
林曦最後一個到場,她在林水仙的陪同下越衆上前,用奇異的眼光看着江晨,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倆在這裏做什麼?”
以林曦的聰慧,其實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經過,所以大爲惱怒。
前腳剛跟你說了要小心這個侍女,後腳你就去招惹她是吧?你故意的吧?
明知道是景峯的陷阱,你還故意一腳踩進去,分明是存心要惹景峯出手!也太沖動了吧,一個晚上都等不及了?
景峯恐怕也看出了我對江晨的偏袒維護,想以這種方式逼宮?
林曦朝江晨使了個眼色,希望他能用一貫的小聰明編個過得去的藉口,先把這場風波儘快壓下去。就算要報仇,也不該選擇現在這種時機,平白污了自己的名聲。
江晨嘴角微揚,道:“讓依依姑娘說吧!”
林曦感受到了他難以壓制的殺意,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地上的宋依依,輕聲道:“小伊,你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
宋依依眼圈發紅,低着頭不做聲。
景峯上前一步,柔聲勸慰道:“伊姑娘,你不要怕,把心裏的委屈都說出來,林小姐會爲你做主的!”
林曦瞄了景峯一眼,心裏暗暗發怒。
顯而易見,這就是景峯導演的戲碼,以爲本小姐看不出來麼?爲了對付江晨,他真是煞費苦心,這個“伊愁”就是他故意安插在本小姐身邊的棋子吧?
林水仙眼神閃了閃,心中已有所猜測,卻只能無聲嘆息。
依依是她的好朋友,雖再三相勸,但她仍執意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
事到如今,只盼她能成功吧……
宋依依抽噎着,在景峯鼓勵的目光下,噙着淚楚楚可憐地道:“剛纔,我一個人睡着了,突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抬頭一看,是江少俠,他向我招了招手,說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我就跟着他出去了,沒想到他竟然……”
她嘴裏的經過,自然跟事實完全相反。但景峯連連點頭,其他人也信了七八分。
待宋依依說完,武煉怒吼道:“這姓江的小子看着人模狗樣,想不到是個人面獸心的淫賊!伊姑娘不用擔心,我來給你討回公道!”
衛吉也義憤難平:“我平生最恨這種欺負婦孺的敗類,姓江的,我要跟你決一死戰!”
“慢着!”林曦抬起手臂攔住他兩人,視線落在江晨臉上,道,“我們也應該給江少俠一個解釋的機會。江少俠,你說句話吧?”
江晨低頭看着楚楚可憐的宋依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依依姑娘剛纔說的故事很精彩,連我都差點信了,只不過,這個故事裏面還有幾處疑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請依依姑娘爲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指向一旁看熱鬧的雲素:“第一點,請大夥兒仔細瞧瞧,依依姑孃的姿色與雲姑娘相比如何?”
雲素一下睜大了眼睛,用衣袖遮住了半邊臉頰,嬌嗔道:“討厭,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評價人家的容貌,人家會害羞的啦!”
此時人們的目光都在她與宋依依之間來回移動,雖然嘴上不說,卻也暗暗對她們的容貌做出了比較。
宋依依第一次揭開面紗,人們尚是第一次看見她的容貌,的確是個俏麗清秀的美人,此時衣衫凌亂,梨花帶雨,愈發惹人憐惜。
可若跟雲素比起來,宋依依卻又遠遠不如了。雲素的容貌,就算站在《羣芳譜》榜首林曦的身旁,也是相映生輝,並不遜色。
這樣一對比之後,人們心裏難免泛起嘀咕——有雲姑娘這樣的大美人陪着,江少俠何必再去找一個容貌遠遠不如的伊姑娘?換做是任何一個男人,都知道應該選誰吧?
感受到人們的狐疑之情,宋依依臉上浮現一抹紅潮,這回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氣出來的。
任何一個女子都難以接受這種容貌上的打擊,更何況宋依依還曾以自己的姿色爲傲,此時被雲素襯托得黯然失色,對她來說無疑是極致的羞辱。
宋依依咬緊銀牙,臉色陣青陣白,幾次想要開口,都被景峯以眼神阻止了。
眼看局面有些偏離了預計,景峯開口道:“我來說句公道話,兩位姑孃的容顏皆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各花入各眼,見仁見智,難有高下之分。但事實擺在這裏,誰能想到江少俠有了雲姑娘還不滿足,還非要招惹伊姑娘,難道就是爲了追求偷腥的刺激嗎?”
江晨冷笑道:“老匹夫,你可以懷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懷疑我的審美!什麼‘難分高下’,你當大夥兒都是瞎子嗎?這還分不出高下?”
雲素放下手掌附和道:“大夥兒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景團長就不要睜着眼睛說瞎話啦!”
景峯道:“不管你們怎麼詆譭伊姑孃的容顏,可江少俠對伊姑娘做的那些醜事,卻是抵賴不了的。”
江晨搖搖頭:“依依姑娘本來就跟我有仇,這些都是她自導自演的戲碼,今天晚上也是她主動勾引我……”
景峯冷聲打斷:“你的意思是,伊姑娘在污衊你?一個姑孃家,會拿自己的清白來污衊你?這種荒謬可笑的理由,你怎麼說得出口?大夥都瞧得明明白白,豈容你信口雌黃?”
江晨冷笑着,伸出第二根手指:“這也是莪要說的第二點,如果我真想對依依姑娘做點什麼,爲何直接不在帳篷裏動手,非要選在這種鬼地方,讓別人看得明明白白?景團長,你辦事的時候很喜歡一邊吹冷風一邊被人圍觀嗎?”
“我當然沒有這種癖好,但難保你沒有……”
江晨呵呵笑了兩聲,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點,憑依依姑孃的這點小身板,如果我真想對她做什麼,她根本沒機會反抗,更不可能弄出半點動靜!諸位不信的話,就請看好了……”
話音未落,江晨突然如閃電般出手,一把掐住了宋依依的咽喉,將她提得離地而起。
此等驚變,讓不少人發出驚呼,林水仙更是忍不住上前叫道:“你做什麼!”
“別動,誰敢上前,我就要她的命!”江晨的表情異乎尋常地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他一隻手提着宋依依,另一隻手緩緩收回,負在身後,目光環顧衆人,淡淡地道:“只要依依姑娘能喊出聲來,就算我輸了,她說什麼我都認。”
衆人望着他和宋依依,一時間面面相覷。
被江晨提在手裏的宋依依,雖然極力想要掙扎,但被江晨以奇異的手法拿捏着,只覺得筋骨挪位,渾身酥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連開口發聲都做不到。
她又驚又怕,眼裏噙着屈辱的淚水,漸漸卻又覺得身子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殘留的媚香效果還沒有過去,讓她竟有些享受此時的接觸,甚至不自覺地配合江晨,向他靠攏。
江晨搖搖頭:“都這種時候了,依依姑娘還請自重。”
他的嘲諷讓宋依依面紅耳赤,卻又不想反駁,整個人就像喝醉了酒一般,既痛苦又愉悅。
良久的沉默後,江晨面向衆人說道:“我的話說完了,現在該輪到大夥兒選擇了,認爲我有罪的往左走,認爲我無罪的往右走。”
景峯沉喝道:“江少俠,欺負一個弱女子不算本事,你快放下伊姑娘!”
說着,他往左走了三步。
有了景峯帶頭,其他人也蠢蠢欲動。
這時,忽然聽見林曦開口道:“我相信江少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曦臉上。
驚異,狐疑,不忿……諸多複雜的眼神,霎時給她帶來極大的壓力。
衆目睽睽之下,林曦往右走了三步,緩緩道:“據我所知,江少俠根本不是那種下流之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內情!他……”
她本來想說,江晨還是元陽之身,但一愣之後才發現,如今的江晨已具備六階「搬血」圓滿體魄,氣血如山如海,已不是任何人能輕易看透的了。
另一邊的景峯搖了搖頭:“小姐此言差矣,你們看看依依姑孃的樣子,她難道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嗎?”
“眼見不一定爲實……”
林曦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武煉打斷:“老子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麼彎彎繞繞,老子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說完,武煉也向左走了三步,與景峯並肩而立。
有了武煉的支持,景峯立時多了幾分底氣,朗聲道:“武老弟說的對!事實擺在眼前,大夥兒也都看到了,小姐難道還不肯相信?這樣一個無恥淫賊,小姐何必爲他開脫?”
他幾乎就要把林曦“偏袒徇私”挑明瞭,周圍的人們也紛紛點頭,覺得景團長說的有些道理。
只不過點頭歸點頭,在場的衆人都是人精,在隊伍明顯出現分歧的情況下,不會輕易站隊。
雲素慢悠悠地走到林曦身邊,一臉無奈的表情:“雖然晨哥哥負了我,然而夫唱婦隨,他說他沒錯,那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現在是二比二,剩下的衆人大多持觀望態度。
原本義憤填膺的衛吉,目光在宋依依身上停留良久,看着宋依依掙扎不得、屈辱萬分、面色羞紅、卻又有些陶醉的表情,衛吉臉上原本的憤怒之色卻漸漸平靜下來,皺着眉頭道:“依我看,這其中可能有些誤會。江少俠有如此修爲,如果真的要對伊姑娘不軌,不必玩出這麼多花樣,伊姑娘根本沒有任何反抗機會的……”
林水仙的視線在林曦和宋依依之間猶豫不決。
良久的靜默後,再也沒有人站出來。
江晨望着左邊的景峯和武煉,嘴角露出冷笑:“看來,就只有你們兩個認爲我有罪。”
景峯森然道:“就算你花言巧語哄騙所有人,景某也要爲伊姑娘討一個公道!”
“哈哈哈哈……”
江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原本嘲諷的冷笑擴大成了張狂肆意的大笑,震動附近的叢林,驚飛了好幾只夜梟。
他隨手甩開宋依依,右手按在劍柄上,道:“老東西,黔驢技窮了吧?到頭來還不是要靠拳頭說話!來吧,咱倆之間的新賬舊賬,是該好好算一算了!”
清冷月光映照下,小路上的江晨孑然傲立,獨自面向衆人。
他此刻的神情冷冽飛揚,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驕悍之氣,在衆人眼裏顯得放肆而狂妄。
景峯手捏符咒,緩步上前,道:“你到此時還不知悔改,我只好替天行道,懲奸除惡了!”
武煉與他並肩而行,魁梧的身軀帶着極大的壓迫感籠罩過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武煉釋放出的殺氣,看向江晨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憐憫之色。
無論江晨是不是被冤枉的,他今天恐怕都活不了了。
在西遼城,只要景峯和武煉同時想殺一個人,那個人一定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西遼城最強武士和最強符咒師聯起手來,恐怕就算是“上三境”高手也得退避三舍。
“慢着!”林曦上前幾步,大聲道,“現在不比尋常,幽冥森林危機四伏,不宜自相殘殺!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江晨轉頭看了林曦一眼,只見她緊張地看着自己,神情似乎頗爲焦急。
她還擔心什麼?我有六階巔峯體魄和「釘頭咒」,難道還對付不了景峯與武煉聯手?
難道景峯還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手段?
可眼下的局面,已經不是林曦一個人能控制的。她的一番好意,江晨只能心領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這場戰鬥。
“林小姐,你不必浪費口水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剩下的就用拳頭來解決吧。景團長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對吧,老東西?”
感受到江晨的決心,林曦深深吸了口氣:“那你務必小心。我希望……你活着。”
她最後一句話讓江晨感到有些意外。他知道林曦希望自己活着,可在這種場面下,似乎不該這樣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吧?
這種話在這種場合下說出口,就好像顯得兩人之間存在某種曖昧的關係一樣,也意味着林曦公然拋棄了假裝中立的立場,向衆人表明——我就是不講究什麼客觀公正了,我就是跟這個姓江的野小子有私情,我就是希望他能贏!
原本她可以置身事外,無論哪邊贏了,都不影響她的神廟之行。可現在她非要把賭注押在江晨這邊,如果賭輸了,恐怕後面不太好收場。
見她舍下臉面,公然徇私偏袒,其他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明顯有些異樣。
人們已經開始懷疑,這姓江的野小子跟林家大小姐是不是發生過什麼見不得人的故事了。
不然,林小姐爲何做出如此不智的選擇?
這姓江的小子哪怕天賦再怎麼高,也只是跟同齡人相比。他纔剛剛嶄露頭角,他的敵人卻是混跡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對付一個景峯已經很勉強,再加上武煉這個西遼城最強武士,根本就是找死!
林小姐一定是被感情衝昏了頭腦吧?
在人們怪異的目光中,林曦沉默地退到後面。
她看向江晨的眼神裏,既懷着擔憂和希望,也有一份迷惘。
她現在只能祈禱,當初算的那一卦,沒有算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