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落有致的房屋瓦舍上堆積着白雪,寒風吹動院裏粗細不一的樹枝,發出沙沙的細響。
身後的門被重重關上,程方秋和段的臉色都談不上好看,顯然是將田春英剛纔的話全聽進了耳中。
段?側過身子看了一眼程方秋,怕她多想,連忙開口道:“我婆婆那張嘴跟喫了糞球一樣臭的厲害,你別往心裏去,我真的很感謝你們之前幫我說話。”
聞言,程方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要說什麼,就看見周應淮拿着蘋果和水果刀站在不遠處,看他的表情,明顯是也聽見了。
“我們要去拍照,你一起嗎?”
程方秋見周應淮臉色不好,主動提出要他一起,不然他這個時候進去,肯定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夠多,夠鬧心的了,她不太想再生事端,而且對待像田春英這種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
“你們去吧,我拿着刀不方便。”周應淮走過來,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外面冷,拍完早點回來。”
“好。”程方秋見他拒絕,知道了他的選擇,便也沒有強留,只是扯了扯他的袖子,暗示他要有分寸。
周應淮衝着她笑了笑,又對着段?點了一下頭,便推門進去了。
程方秋也和段明朝着小花園走去,等走遠了,段纔有些感慨地輕聲開口道:“你們感情真好。”
她還以爲像周應淮那種矜貴冷傲的人就算結婚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沒想到現實卻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
冷還是冷,可卻有了人情味兒,尤其是對待程方秋時那種小心翼翼和滿眼愛意的模樣,簡直羨煞旁人。
其實她跟周應淮不太熟,雖然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但由於年齡差了幾歲,從小到大就沒什麼交際,還是她跟周亭慈結婚後,纔跟這位大家口中的天之驕子有了接觸。
印象裏,他給她的感覺都是高高在上,冷漠淡然的,貌似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
所以在聽到他在外省結婚的消息時,她是震驚,不可思議的,與此同時心裏也在控制不住地猜想到底是何方神聖才能把這朵高嶺之花給摘下。
或許是因爲一直對這位未曾謀面過的堂嫂太過好奇,所以前幾天婆婆跟她說今天周應淮要帶着新媳婦兒來老宅,問她要不要一起來看熱鬧的時候,她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
在看到程方秋的第一眼,她驚豔之餘,就是覺得果然如此。
長相漂亮,性格溫柔,氣質卓然……………
就算用世間最美好的詞語來形容她都不爲過,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她是農村出身。
兩人光是站在一起就十分般配了,更別提那一舉一動間散發出來的甜蜜和幸福,只是看一眼,就令人羨慕不已。
思及此,段?眸中浮現出幾分落寞和苦澀,如果她和周亭慈之間的相處能有他們一半的親密自然,她都會十分滿足。
可現實卻是連百分之一都沒達到。
“要是沒有感情,我們怎麼可能結婚?”程方秋半開玩笑似的衝段?眨了眨眼睛,後者先是一愣,然後就想起她的身份。
的確,如果他們之間沒有感情,是不可能走入婚姻殿堂的。
B......
“可是你長得那麼漂亮,性格又那麼好,就算沒有感情,也有一堆男人想娶你回家吧?堂哥也是男人,他肯定免不了俗。”
“不像我,又胖又醜,根本沒人願意娶我。”
“周亭慈要的不是我,他娶的是段家。”
“但凡我稍微漂亮一點兒,他也不會這麼對我………………”
段?越說,情緒越激動,下意識地將內心深處的話說了出來,但一說完,她就立馬察覺到自己這話有些不禮貌和越界了,她連忙道歉道:“對不起,我沒有罵你和堂哥的意思,我想說的是你很好,我......”
她一連串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不禁有些懊惱地打了打嘴,怎麼在這種關鍵時候掉鏈子!這下好了,肯定把她給惹生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是很贊同。”
程方秋沒將段的話放在心上,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脊背,繼續道:“按照你的話來說,我長得這麼漂亮,如果想讓周應淮娶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是嗎?”
段?抿了抿脣,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但其實現實不是這樣的,我在和他的第二次見面就對他釋放好感和暗示了,但是他卻對我很冷淡。”說到這兒,程方秋有些咬牙切齒。
聽見這話,段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沒想到程方秋會這麼坦誠地說出這件事,在這年頭男女之間的感情都是十分含蓄的,陌生男女稍微走近一些,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和謠言。
而她居然這麼大膽地去追求男同志!
“我也覺得我挺大膽的,但是看上他了就是看上了,不試試怎麼知道能不能成?”程方秋一眼就看出段在想些什麼,卻不太在意地聳了聳肩。
被猜中心思,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那你們後面是怎麼在一起的?”
“日益相處中,他被我的魅力給折服了唄。”
程方秋俏皮地衝段?眨了眨眼睛,“樣貌是很重要沒錯,畢竟在兩個人沒有相處的機會之前,就只能通過外表去瞭解一個人。”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好的皮囊是走不太長久,長得漂亮,肚子裏沒有墨水,別人一眼就能把你看白,而且人都會老,美人自然也會遲暮,那到時候怎麼辦?”
“所以我覺得不管是能力,還是人品,閱歷,才華......哪一個都比長相更重要。”
聞言,段?倏然抬起頭看向程方秋,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上,她好似在她眼中看見了點點星光,將她整個人燙得火熱。
但是想到什麼,她又驀然握緊了手掌。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
不管是長相,還是其他優秀的品質,她身上好似沒有一個亮眼的閃光點。
“誰說你什麼都沒有?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是一個很率真可愛的姑娘,很合我的眼緣,所以纔會幫你說話,而且你還有顯赫的家世,這一點兒就超越了世上絕大部分的人了。”
程方秋搖頭,聲音稍稍拔高,給段樹立自信。
“還有,你疼愛你的孩子,心繫你的父母親,這都代表你是個善良孝順的人,你老公對你那樣純粹是他人品不行,你別總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攬。”
段看出程方秋有心想寬慰她,勾出一個微笑,“謝謝你。”
“我算是看透了,周亭慈一家就沒一個好東西!我當時怎麼就瞎了眼,答應跟他結婚了!”
段?憤恨地咬了咬牙,說完,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補救道:“我說的是他家,沒有說你們家的意思。”
“我知道,兩家早就分家了。”程方秋覺得段有些憨憨的,配上她圓圓的臉蛋,還挺可愛的,眼眸不禁彎了彎。
兩人相視一笑。
程方秋想到什麼,問道:“那你有什麼打算?是就這麼將就着過下去?還是離婚?”
“繼續跟他過日子,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段?想也沒想就否定了第一個選項,至於第二個……………
“但是離婚的話,我的名聲就毀了,肯定會連累我爸媽,還有兩個孩子。”
現在名聲比天大,離婚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且離婚後女方受到的影響肯定比男方大,她自己倒是沒什麼,但是就怕連累了父母和孩子。
段?臉上不由閃過一絲猶豫。
“你都不怕死了,還怕別的?”程方秋能理解段?的糾結,但是與其跟忘恩負義的渣男和渣男一家糾纏一輩子,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俗話說的好,長痛不如短痛。
“你的父母和孩子肯定也想你過得好,而不是將就着活下去,再說了,這是你的人生,管別人怎麼看呢,自己過得舒心自在就行了。”
段?愣怔地看着程方秋,最後重重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我要離婚!我準備先帶着孩子回孃家住,再慢慢着手離婚的事情。”
“你有想法就好。”程方秋真心爲段?開心,語氣都歡快了些。
段?也笑了笑,“還有,我以前活得渾渾噩噩,以後我不想再這麼活着了,孩子越長越大,我想給他們做個榜樣!”
“我這輩子就長這麼醜了,沒辦法改變了,我就想着先從提升內在開始,讀讀書,看看報,再看看能不能找個班上。
“怎麼能這麼說,每一個時間段的大衆審美都在變化,總不能因爲自己不符合一個時代,或者是一個人的審美,就去不斷地否定自我吧?”
程方秋說到這兒,又覺得這話或許出發點是好的,但卻有些飽漢不知餓漢飢了,畢竟大部分女孩子都愛美,都想成爲旁人眼中的美女,甚至就連她還不是天天琢磨怎麼變得更好看?怎麼維持好的身材?
最重要的是段自己怎麼想,她想不想變美。
於是她停頓了一下,試探性問道:“你想不想外在和內在一起提升?”
“當然想了,我從小到大做夢都想變漂亮,也不是說漂亮,稍微清秀能看就行,我也爲此做出過改變,但是效果甚微,還被罵不倫不類,然後就放棄了。”
段?嘆了口氣,眸中閃過一絲自嘲。
見狀,程方秋連忙道:“或許我可以幫你。”
“真的嗎?”段?眸光瞬間亮了起來,語氣難掩激動。
“當然是真的。”程方秋微微一笑,“如果你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段?連忙表明自己的態度。
“既然下了決定,那就要堅持下去,如果你中途想要放棄......”程方秋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段?堅定地打斷了,“我不會放棄的。”
得到了段?的回覆,程方秋微微一笑,“那就先從減肥開始。”
“減肥?”段?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是啊,先不說美醜,就說健康問題,身高和體重不協調,很容易生病,比如說高血壓,高血脂,高膽固醇,糖尿病,內分泌失調......”
程方秋掰着手指頭細數着,嚇得段?連忙點頭,“我減!”
“減肥沒有那麼容易,要有很強的自制力,我等會兒給你寫一張計劃表,你先堅持一個月,然後我再按照你的實際情況給你調整計劃。”
“好。”
商定好之後,程方秋拿出相機朝着還在愣神的段?揮了揮,“我的攝影技術還不錯,要試一試嗎?”
段?回過神來,臉上帶上些許笑意,拔高聲音道:“我要試一試。”
試一試把自己的人生活得舒心快樂,試一試把自己變得更好!
*
兩人從小花園回來的時候,臉上都帶着笑意,尤其是段,那是從內到外的高興,走路都帶着風。
周亭慈看着渾身都彷彿發着光的段?,心裏泛出一絲異樣,眉心蹙起,有心想問一嘴,但是想起不久前她對自己的冷漠,又有些抹不開面子,再加上剛纔被周應臣掰過的手指現在還痛着,便止住了話頭,沒有多問。
“有沒有紙筆?”程方秋走到周應淮身邊,揚着下巴笑着問道,視線卻不着痕跡地在室內掃了掃。
氣氛有些詭異的和諧。
她好奇在周應淮回來後發生了什麼,但是現在顯然不是詢問的好時機,還是等回家了再問吧。
周應淮削了兩個蘋果放在果盤裏,見她回來,立馬遞上一塊兒,見她咬了一小塊,纔回答道:“有,我讓鄭阿姨給你拿。”
“好。”程方秋笑着點點頭,然後看向段?,“你要不要喫一塊兒?”
“不用。”段?連忙擺擺手,這可是周應淮專門給程方秋削的,她哪能喫啊。
見段?拒絕,程方秋也沒有強求,等周應淮拿來紙筆,就開始在桌子上書寫起來。
不光在上面寫了詳細的減肥計劃,還寫了適合段目前階段的穿搭和髮型建議,這些剛纔在外面拍照的時候,她已經說過一遍,但是怕段?忘記,她還是再寫了一遍,並且寫的要比說的還要詳細。
她在寫的時候,段?就在旁邊看,氣氛很是融洽。
這一幕落入其他人眼中,就產生了不一樣的感受。
“不知道的還以爲她們是玩了十幾年的好姐妹呢,這鄉下來的,巴結人的手段還真是不得了。”有了先前的教訓,田春英沒敢直白地說出來,只小聲地湊到周亭慈耳邊說道。
聞言,周亭慈有些不耐煩,“媽,你能不能別說這個了,萬一被人聽到了,等會兒又要和伯伯他們家吵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家最是護短!”
“哎,你這孩子,我就說兩句實話都不行了?”被自己兒子數落,田春英臉色瞬間變得不太好看,但到底是抿住嘴脣,沒再開口。
而另一邊劉蘇荷則和周志宏笑着道:“秋秋和段性子都不錯,我就說她們能玩到一塊兒去。”
“嗯,看得出來段?心情好了不少。”周志宏點點頭,想到什麼,問道:“段小姨是不是全國攝影協會的副會長?”
劉蘇荷仔細想了想,“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好像確實是。”
段家在文藝界的人脈可比周家要靈活廣泛得多。
“你的意思是讓段在中間說道說道,讓她小姨對我們家秋秋多多關照?”
周志宏搖了搖頭,“應淮這小兩口都是喜歡自己拼搏的類型,咱們做長輩的別擅自幹涉。”
聞言,劉蘇荷很快就反應過來周志宏到底想說什麼了,秋秋與段?交好,這是無形中爲自己以後的事業結了個善緣。
在老宅待了一整天,下午喫過晚飯後一家人這才啓程回家。
“累死我了。”
程方秋一進臥室,就蔫蔫地喊了一聲,然後轉身摟住剛把門關上的周應淮,整個人像是考拉一樣把他牢牢抱着,雙手掛在他的脖頸上,雙腿則是纏上了他的腰。
見她像是沒長骨頭一樣埋在自己懷裏,周應淮不由輕笑一聲,下意識地伸出手託住她的臀部,溫柔問道:“去椅子上坐一會兒,我下樓給你提熱水?”
“不要。”她搖了搖頭,嗓音似是裹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讓人捨不得拒絕。
“我就想抱着你。”
這句嬌滴滴的話更是直戳他的心臟,亂了正常的跳動節奏,撲通撲通像是在打鼓。
“好,那就抱一會兒。”
周應淮愉悅地勾起脣角,稍微調整了一下兩人的姿勢,讓她更加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裏,然後便伸出大學有一下沒一下地跟哄小孩一樣輕輕拍打她的脊背。
程方秋就這麼安靜地抱着他,抱了一會兒,恢復了一些精力,才抬起下巴,眨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詢問起在她和段?離開後,正廳裏發生的事情。
聽她提起這個,周應淮笑了笑,沒忍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憋這麼久才問?不像你啊。”
程方秋故作嫌棄地皺了皺眉,輕哼道:“要是有機會,我早就問了。”
在老宅,兩人很少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她總不可能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問吧?多尷尬啊。
“想知道?”周應淮壞笑着挑起眉,用鼻尖在她的鼻尖上蹭了蹭,刻意揚起語調,給她埋下抓心撓肝的鉤子。
程方秋咬住下脣,幾乎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兩個字,“卑鄙。”
這種故意吊人胃口的手段簡直太賤了!但是也不得不說,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