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溫柔
兒臂粗的青藤糾結着,斜外生長了幾片綠葉,遙遙的伸向天空。
唐煜順着沁香園的青藤階梯上了空中花島——還有比柴漪妃夫妻居住的地方,更能找到結實的青藤嗎?
可外人不知,只看見唐煜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沁香園,還以爲他對柴漪妃餘情未了呢,暗中的閒言碎語不絕於耳。
空中花島,清河府立府的關鍵,也是與魔域對抗的最大籌碼。自從落入靈音的掌控,就不知該怎麼形容了,完全按照他病態的審美觀改造。靈音厭惡奢華,認爲端木府的榮華園、清苑等等,都是富麗至極,整個廳堂都用楠木製造,顯示自己有錢嗎?太俗氣了在他的指示下,曾經的霧氣渺渺、飄逸出塵,仿若仙境的空中花島不見了。
入眼所見的是,一塊塊丈量好的碧綠耕田,田埂後有真正茅草搭成的茅屋。靈音管這叫“憶苦思甜”,並要求所有端木家族的子孫輪流來種地、除草。甚至要是茅屋中值夜。以前,所有人都眼巴巴盼望着有機會進入空中花島。現在麼,苦樂皆有,百般滋味,只有自己知曉了。
在經過一羣咩咩叫喚的綿羊羣后,唐煜努力遏制抽動的嘴角,對那放羊人點頭示意。放羊人——也是端木世家的嫡孫,雲卿,壓低帽檐破了一角的草帽,胡亂的點點頭,隨即揚起鞭子在空中打了個響鞭,催促羊羣快走。
唐煜原地站了一會兒,在心底嘆了口氣,倒沒在意雲卿的冷淡。
靈音心情好的時候,常來空中花島“指點江山”。除了下令滅了冰雪神宮有幾分決斷之外,沒有人看到他有什麼了不得的大本事。唯有折騰人這一項,他自認第二,估計沒有誰敢做第一。凡此種種,已讓不少人心理留下陰影了。
這不,又來了
穿着素白綾子衫的靈音笑容滿面的站在一株合抱粗的榆樹下,滿頭青絲只用一支碧玉簪綰起,越發襯得面如滿月,色如春曉。眸中光彩一流轉,與之對視的人無比下意識的偏過頭去。
“你們誰能讓那隻野獸跟我說話,哪怕只有一句話,我許他三天自由。”
野獸,自然是被靜兒擠兌哄騙來的碧水寒潭獸,阿碧了除了它,還有誰能在“良田改造計劃”下,保留一大片自己生活棲息的土壤?阿碧自出生起,就被青雲門奉若長老一級的重要人物,曾親眼看着多少認門主從出生到最後離去,別說身份貴重,就是這個輩分擺在面前,誰不得敬着?
居然叫“野獸”?把它等同於那種靈智未開的畜生了
難怪阿碧氣得不說話呢,閉着眼睛和嘴巴,就是不理睬
靈音看它的眼神,也有淡淡的不屑與漫不經心。清河府沒有碧水寒潭獸的守護,不也屹立千年了?反觀青雲門擁有阿碧,從青雲老祖死去後,還剩什麼了?可見一個門派,乃至家族,興衰敗亡,跟靈獸沒有什麼關係。靠的是人,一代代源源不絕的人才
他現在做的,就是調、教後輩。
這真是一份有意義更有趣的差使,每每看到那些後輩流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他都感覺深深的舒坦,晚上連做夢都好受多了。
“啓稟家主,是不是說什麼都可以?”
雲嶺出列,站在一衆堂兄弟之前,平視自己的正前方——彷彿那裏有個人似地。
靈音嘴角掛着一絲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聲音醇厚溫柔,“當然。只要你能讓它開口。”
雲嶺漠然的點點頭,隨後飛快的跑到阿碧的身邊。小心的沒有踏過界,因爲後面就是小紅的領土,得罪了它是要發大火的。揭開阿碧的耳朵,不知嘀咕了什麼。阿碧竟然真的睜開眼睛,大口一張,吐出幾個字。
“你NND有病整天閒得蛋疼是吧?沒事就來戲弄老子”
雲晶、雲蕾、雲華等七人是這十天來“受折磨”的端木子弟,猛一聽這些罵人的話,嚇得心砰砰直跳。連靈音的臉色都不敢看。雖說,阿碧的話,簡直罵出了他們的心聲。
還沒等靈音發怒,唐煜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來了。
“哼,先放過你。”
靈音哼了一聲。
……
“怎麼樣,有什麼收穫?”
不同於其他人說正事,總是恨不得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彎彎繞繞。而靈音,卻大大方方的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些陰暗自私的計劃,叫誰去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事後還提問,他哪裏做得不好?怎麼改進?一味敷衍應付,會被罵“無能”,提不出好建議,又被罵“蠢貨”。次數多了,還當着三代子弟的面,把寧罪、流毒、郡首大人等人叫過來罵,稱他們“生不出好兒子,都是孬種”。
折磨的……看到那張如花似玉、豔絕人寰的臉,都覺得恨不能上去唾罵個夠
“浮空島現在管得很嚴,我的很多消息渠道都被堵住了。只留下一條線,說是金家大亂,金夫人要不是還有兩個兒子,估計當時就被處死。另外,風家沒有什麼動靜。”
“唔”
靈音輕笑着摸摸下巴,眸光隱隱一閃,隨即隱沒,“雲華,你有什麼看法?”
“消息太少,無法做出判斷。”像是怕靈音挑毛病,她又加了一句,“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以不變應萬變,免得應對失措,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雲晶,你呢?”
“我認爲此事不會簡單的平息。想浮空島素來目空一切,四大姓就屬金家蠻狠,家主居然替人養了十八年的女兒,這等於在整個金家人的臉上扇了一個耳光不是區區一個金夫人就能抵消的。我想,接下來恐怕會牽扯極廣,風家的平靜恐怕也是在局勢未明時,默默觀看。”
“雲曦,你呢?”
素來沉默的雲曦沉思了一番,“我認爲,此事的關鍵應看問仙宮主。準確的說,是他的兒子吳江雪的態度。若他並不在意金若飛的出身,這事就大不了。畢竟,金家是希望跟問仙宮聯姻,才把女兒嫁過去的。金家現在聲譽大降,更不能失去這門姻親的助力。反之,若吳江雪……”
靈音微微頷首,不過只有一霎那。隨即就挑眉問,“你有辦法影響吳江雪嗎?或是探知他的想法?”
“呃……這個……”
“沒有吧?那你的看法再怎麼準確,有什麼用?傻傻等待吳江雪擺明了態度,到那時,黃花菜都涼了”
“我怎麼教你們的,下手要穩、準、狠不能等敵人都到家門口了,還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有你們這種不成材的後輩,清河府的歷代先祖都得氣得從墳墓裏跳出來……”
一連串的喝罵從靈音的嘴裏冒出來,忽然,他的表情一變,淡淡的有些羞澀的笑容掛在臉上。如此快速的轉換面部肌肉,衆人也看習慣了,沒有人露出驚訝之色。
“靈犀靈犀,你跟叔叔們在這裏看阿碧嗎?”
雲華第一個不自然的咳嗽兩聲,含糊的“嗯”了一聲。其他雲華、雲曦、雲嶺,神色一點變化也沒有。
洛絳香笑眯眯的抬着紫檀嵌寶八寶食盒,邁着輕快的步伐走來。走到靈音的身邊,把食盒打開,拿了自己親手做的碧玉糕、茯苓糕,“靈犀,又輪到你來照顧阿碧了,我怕你午間用的少,所以帶了些點心給你。”
一面又遞了帕子,給他擦汗。
溫情款款,細膩周到。
雖然靈音幾乎與靈犀長相酷似到百分之九十八的程度,但雲華、雲曦等人誰也不會認錯。尤其是在真正的靈犀都已經變了容顏的情況下。洛絳香會認錯,那是因爲自從靈犀面部受傷後,就再也不曾讓她近身。她甚至都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莫名其妙的失寵了。而後“靈犀”又忽然對她好了。
好像要把以前的冷淡都補回來似地,好到連正妻柳氏,以及付玉書都不去看一眼。
作爲一個女人,她很滿足,忽視了周圍人看她怪怪的眼神。只以爲是對她心存嫉妒,所以才投來莫名的目光。
“靈犀,你每天都來照顧阿碧,累嗎?以後我跟你一起來吧?雖然我笨笨的,可幫你替阿碧洗澡,給它的寶寶餵食,還是能做的。”
“好。”靈音笑着應了,一邊手指勾起洛絳香的,彼此對視一眼,都露出甜蜜的笑容。
這一幕,實在考驗人的忍耐力與道德觀。有的人覺得事不關己,沒有要插手。而有的人,就覺得礙眼至極,強忍着不去看。如今靈音毫不顧忌的當着他們的面“秀恩愛”,實在有夠過份
不知是誰,心絃繃得太緊了,也需要一個發泄法子,就偷偷使眼色,找人下了空中花島,把正主靈犀找了上來。
靈犀經過整容,面容大變,洛絳香第一眼看到,當然沒認出來,只是牽着靈音的胳膊,毫無心機的笑着,
“呀,靈犀,他長得好像你呀”
“哦,他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靈音笑得特別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