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鴉雀無聲,氣氛開始變得凝重
寧毓瑛蹙眉沉思,搭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不覺抓緊了粗麻孝服。
對寧悟明提出的問題,聽上去似乎無懈可擊,寧毓瑛總隱約覺着不對勁。
在寧禮坤中風時,寧毓承請明明堂算學工學班的先生們,一起鑽研動手,做出一張減輕震動的輪椅。
寧毓也參與了其中,當時,先生們都很有興許,大家暢所欲言,每個人都提出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是一心鑽研學問之人,心中沒那麼多的小九九,爲了“減震”,想出了各種辦法。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追根究底,纔是學問之道。要做出“減震”的輪椅,輪椅與現有車輛時一樣的道理,首先要弄清楚車震動的緣由。
明明堂由於先生領頭,寧毓琪做記錄,歸納出了現有的馬車騾車以及各式太平、獨輪車,行駛在路上會顛簸的原因。
一是路不平坦,以及泥土路面與碎石路面,車行過時的震動亦不相同。
大齊現有的路,主要是官道與鄉道小徑。官道主要是碎石,加夯實的泥土。鄉道小徑就五花八門了,一般是行人經過自然形成的泥路。通往縣城鄉集的要道,走動的人多,日積月累之後,路面與夯實無異。除去在下雨的時候,路面還是會泥濘,但不會像是水田一樣鬆軟,待天晴之後,路面又會
重新恢復平坦。
碎石與夯土的官道較爲平坦,但有些路段碎石鋪得不平,車輪碾壓在碎石上,較泥土的路要顛簸。
先生們做過試驗,得出除去車輪面,車輛的大小輕重不同之外,最主要的緣由是力量乃爲相互。
好比人用手打人,打在柔軟的棉花上,與打在堅硬的物品上,得到的結果完全不同。
因爲力量乃爲相互,先生們經過鑽研商議,一致認爲,用同樣的力氣打在棉堆上,手不會覺着疼,棉堆肯定化解了一部分力。
棉堆因爲柔軟,無形中分解了力道。那麼,可以考慮軟化與地面直接接觸的車輪。
車輪是用木頭製成,軟木不結實,承受不了太重的力,用過多種木頭做車輪,都以失敗告終。
且車輪做得太寬,會造成車本身過重,無法承重,且對現有的路面也會造成損壞。
車輪與車廂的連接,主要是車轅與車軸十字交叉,轅的一端位於軸的正中心,早在先秦時期,爲了減少車輛晃動,會在車軸的兩側放置兩塊“伏兔”,即兩塊與軸厚度直徑相當的木或銅塊。
先生們經過多種嘗試,在伏兔上做了革新,用精鐵打成會伸縮的伏兔,隨着車的行走,產生的晃動大小不同,伏兔伸縮也不同,化解了因此產生的大部分震動。
改進後的輪椅,在平坦的青石地面上推動,比起以前的輪椅,至少降低了六成的震動。
伏兔的改進大獲成功,雖說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打造難,使用一段時日需要更換伏兔,本錢貴,用在行駛的馬車上還需要經過驗證。但對現有的車輛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革新。
寧毓琪參與此次改進輪椅,獲得了她自己都無法衡量的學問。
她稱高門兒郎不可靠,寧悟明卻不回應,反指她的意思是寒門兒郎可靠。
高門兒郎可靠,並不代表寒門兒郎可靠,就好比輪椅車輛會震動,路面不平穩,車輛的大小,重量等都是緣由之一,並非絕對,非此即彼。
“阿爹,你們在朝堂上,也是這般討論朝政大事嗎?唉,那真是……………”
寧毓瑛一副欲言又止,很是抱歉的模樣。她沒繼續說下去,不過她的表情,足以表明瞭她的態度。
寧悟明面色不變,只看着寧毓瑛不語。
“我並無他意,只是禮尚往來,阿爹莫怪。”說着,寧毓瑛深深頷首一禮。
寧毓承嚼着糖蓮子,忍住了笑意。
寧毓瑛這豈是禮尚往來,她是直接打臉了。幸虧寧悟明是親爹,他人前人後兩張臉,比尋常人臉要厚一倍起,能寬宥,也能承受得住。
“阿爹只先回答我先前的話,阿爹是同意,還是反對?”寧毓瑛不理會寧悟明後來提出的問題,直接回到了先前關於高門的問題上。
寧悟明眉毛揚起,他端起茶盞,又嫌棄放下,咳了聲,道:“阿瑛說的高門兒郎問題,我認爲有一定的道理。但高門兒郎並非皆如此,我認爲,阿瑛擔憂太過,未免有失公允,顯得鑽牛角尖了。”
“阿爹說得是。”寧毓瑛先是肯定了,話鋒一轉反問道:“那麼阿爹以爲,高門兒郎並非如此,品性端方的兒郎,究竟佔有多少呢?三成,兩成,還是一成?阿爹可有詳盡的數量?”
寧悟明慢慢坐直了身子,像是變了一個人般,再沒了先前的輕鬆,拿出了在陛下面前的態度。他反應極快,反問道:“那麼阿瑛以爲高門兒郎紈絝不可靠,可有詳盡的數量,又如何得了出來?”
寧毓瑛坦白地道:“我並未做出覈實,無法給出阿爹準確的數量。但我出生於寧氏,從寧氏叔伯兄弟身上,可以得出,高門兒郎若作爲夫君,十成十不可靠。阿爹可能對此有不同看法,阿爹可辯解,自己不失爲好夫君。”
好一招絕殺!
寧毓承差點沒笑出聲,寧悟明敢當着夏夫人的面,稱自己爲好夫君,估計他會血濺當場。
果然,寧悟明飛快看了眼板着臉的夏夫人,不自在別轉頭,暗自哼了聲,道:“好,高門兒郎阿瑛看不上,那寒門的兒郎呢,阿瑛以爲如何?”
寧毓瑛道:“我以爲,高門兒郎,與寒門兒郎大多相似。因着都是男子,大抵性情差不離。阿爹以爲呢?”
有先前寧毓瑛讓寧悟明拿出實際覈查結果,他就不能隨意保證了,呃了聲,道:“我也不知,不過阿瑛,難道你要嫁給一窮二白,家無三根釘的窮人,路邊行乞的叫花子?”
寧毓不急不緩道:“阿爹,你這纔是鑽牛角尖了,爲何我要嫁給他們,莫非阿爹以爲,我是喜歡硬找苦喫嗎?”
“阿瑛極爲聰明,我心甚慰。”寧悟明誇讚了句,將話題轉到了最初的高門兒郎上:“阿瑛以爲,高門兒郎品行不端,所指爲哪一方面?"
寧毓瑛道:“商人重利輕別離,這句詩,其實也可用在官紳身上。高門兒除去喜歡流連花樓楚館,以逛花樓爲雅事。高門兒郎九成會入仕途,官員在外做官,妻子留在家鄉侍奉公婆,此乃尋常可見的現狀。尤其是夫君納妾室,我通通不可接受。阿爹興許說,娶妻納妾,乃是天經地義。我以爲,做
任何事情,下任何結論之前,該有詳實的覈查。我不知這天經地義的事,究竟是男兒會錯了意,以訛傳訛,終究變成了戶婚律。既然是夫妻一體,我以爲,該問詢妻子的看法,方能做出定論。阿爹以爲呢?"
召伎子行樂,本是雅事,男人爲了前程離家千裏,皆爲尋常之事。且寫在戶婚律中的娶妻納妾,本爲天經地義之事,寧毓瑛都不認可。
但寧毓瑛直接回答了他的問題,寧悟明可以仗着是長輩,訓斥她是胡鬧,但會顯得他不講道理。
因爲寧毓瑛讓他拿出身爲妻子一方的看法,來佐證這些天經地義,乃是正確之事。
規矩與律法,皆是男人所定,從未考慮過女人的看法。他們不屑去問,更不敢去問。
寧悟明難得喫癟,一時心情很是複雜,既因爲寧毓瑛的聰慧感到欣慰,又因着被堵得啞口無言,有些鬱悶。
最終,寧悟明認真問道:“阿瑛,照着你的看法,那你的親事,你打算如何做?”
寧毓瑛很是乾脆地道:“我不知道啊,至少如今,我沒有嫁人的想法。興許有一天,遇到讓我心儀的兒郎,我就嫁了。”
寧悟明上上下下打量着寧毓瑛,驚奇地道:“阿瑛,你說到自己的親事,竟然沒半點害羞,臉紅!”
自當年清理月河,寧毓瑛遇到的渾人不少,聽到的葷話更不少,她早就練得刀槍不入,何況說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她怎會臉紅!
不過,寧毓瑛當然不會照實說,道:“比起成親後以淚洗面,我覺着,害羞是最無關緊要之事。”
寧悟明神色訕訕,再次心虛偷瞄了眼夏夫人,他手指敲着膝蓋,思索了下,道:“既然尚在守孝,親事就先別提了。等出孝之後再議。”
寧毓瑛頓了頓,嘲諷地道:“阿爹,你們平時在朝堂上,都是如這般商議朝政大事嗎?”
“阿瑛以爲有何不妥?”寧悟明嘴角抽搐了下,雖然寧毓琪的嘲諷讓他快嘔血,但他卻無法辯駁,朝臣官員的確都是如此。
不說人話,故弄玄虛,說話留三分。
“不妥的多了去。在我看來,毫無章法,且絕不直面問題的根本,引以爲傲的進退有度,處理手腕高超,其實都是因爲理事毫無章程,想當然得出結論,經不起推敲的舉動。阿爹以前在禮部當差,就拿科舉來說吧。三年一次春闈,取士大約在兩百多人左右。大齊上下就這些差使,春闈考中的士
子,會面臨無官可做的局面。士子在京城侯官,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要考慮到給他們安排差使,空缺亦不會憑空冒出來。我以爲,這是一個很簡單的算學問題,是聰明人,把這些想得太複雜,造成了士子無官可做。”
寧毓瑛的話說得還算委婉,寧悟明卻不由自主老臉一紅,他深以爲然點頭,道:“阿瑛說得有些道理,只......”
他本想說一番大道理,像是考慮到要安撫讀書人,士紳們不能得罪等等。最終,他還是沒說下去,寧毓瑛說得對,聰明人總是想得太複雜,做事也複雜,結果做得亂七八糟。
因爲這羣聰明的士大夫,並未治理好天下。
寧悟明深深吸了口氣,對夏夫人俯身一禮,道:“夫人將兒女們教導得很好。”
夏夫人眼皮都沒抬,淡淡地道:“是我的兒女們自己聰慧,懂事。”
既然夏夫人稱是她自己的兒女,便與不是她親生的寧九郎寧八娘無關了。寧悟明被噎住,他雖沒想過讓她教養庶子庶女,依然還是恍如被刺了一刀般,猛然痛了下。
寧悟明長長嘆息,煩惱地道:“我本來想着,你們不去學堂讀書,我在府中教導你們。看來,我的學問不夠,教不了。你們又不能去知知堂讀書,這幾年,總不能閒着,太閒會生事。”
寧毓瑤眨了眨眼,問道:“阿爹爲何教不了我們,是算學學得不好嗎?”
寧悟明臉頰抽搐了下,道:“我學過算學,但學得淺顯,比不上你們在算學班所學。”
寧毓瑤哦了聲,一臉失望地道:“怪不得阿爹說話,廢話多,還喜歡問東答西。唉。”她老氣橫秋嘆息一聲,對夏夫人道:“阿孃,我回院子去了。”
夏夫人慈愛地道:“去吧。”
寧毓瑤朝寧悟明福了福身,腳步輕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先前那個沮喪,委屈,盼着寧悟明對寧九郎,寧八娘般,一樣對待的小娘子,此時已經毫無興趣了。
寧悟明愣愣望着寧毓瑤遠去的背影,禁不住鼻頭一酸,心頭刺痛。
從他進暖閣起,寧毓瑤渴求,眷唸的眼神,就一直在他身上,從未挪開過。
寧悟明心知肚明,寧毓瑤還小,不像寧毓瑛與寧毓承的疏離,對他這個父親始終懷有孺慕之情。
比起夏夫人的軟刺,寧毓瑤這纔是真正的一刀!
他第一次認真反思,一直認定的正確之事,究竟錯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