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賀祿本想去瓦肆風雅,喫酒賞梅沉醉溫柔鄉,被賀道年強令到了官學讀書。官學講究“苦其心志”,課室冷得鼻子都快掉下來,賀祿當然喫不了這份苦,很沒志氣地又逃學了。
招搖的馬車剛駛出官學巷子,便與前來找他的寧毓承相遇。賀祿從車窗中探出頭,高興地隔窗打招呼:“寧七,你今朝也逃學了?哈哈哈,你我真是心意相通,英雄所見略同。”
寧毓承微笑,他已習慣了賀祿的不學無術,望着他頭戴的雪白狐裘大氅帽,不帶一絲雜質雪狐皮,配着銀線繡雪花紋雪白錦緞裏外襯,富貴得讓人退避三舍。
“賀五, 你可忙?”寧毓承問道。
賀祿下意識想答不忙,喫一塹長一智,喫了十塹長半智,他眼珠一轉,很是謹慎問道:“唔,我可忙,要看你有何事了。
寧毓承一看賀祿欲蓋彌彰的防備,乾脆從騾車上下來,上了賀祿熱氣騰騰,香氣燻人的馬車。
“寧七,我要去瓦肆,你也要跟着我去玩耍?”賀祿急了,他知道寧毓承不喜歡去瓦肆,趕忙做出一幅“你別怪我”的架勢。
“我不去瓦肆,我是去府衙,要託你帶我進去。”寧毓承誠懇地道。
“去府衙?你又要報官?”賀祿頓時來了勁,他斜瞥着寧毓承,不悅地道:“收稅的事情,你可得罪了好些人。阿爹說你是心善,我也覺着你是好人。可是寧七,好人難做,你別將人都得罪了。”
“我不報官,也不得罪人。就是託你幫忙,去府衙的庫房,翻一下往年的文書公函。”寧毓承笑着道。
“往年的文書公函?”賀祿瞪大眼睛盯着寧毓承,怪叫道:“那是衙門的東西,哪能隨便讓你翻看!"
“是不能讓我隨便翻看,這不是有你在,你就能隨便翻看了。而且是往年的文書了,對衙門朝廷來說,就是一堆故紙堆。我只是看,每年的死亡人數,真沒別的事。”寧毓承滿臉的真誠,保證道。
“看死人?”賀祿更驚訝了,他斜着寧毓承,從鼻孔噴出口氣,“你也不怕?人。”
“只是一個數目,又不是屍首,更不是殺人刑案的卷宗。”寧毓承道。
賀祿一聽與錢糧,獄訟等須得保密的文書卷宗無關,勉強地道:“好吧,醜話先說到前面,六房的書吏究竟如何看待你,我就不知道了。要是他們的態度脾氣不好,你別怪罪我。我只將你帶去戶房,其餘我就不管了。阿爹要是抓着我逃學,又得
數落,臭罵我一通。
衙門六房,戶房便是掌管戶帖,賦稅的官房。
寧毓承笑着道好,“勞煩你了。這麼冷的天氣,你還要冒着危險親自帶我前去,這份大恩,我定會銘記於心。”
“滾!你少笑話我。”賀哈哈大笑,罵了一句。
寧毓承的嘲諷不痛不癢,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反而很高興,友人之間當然是赤誠相待,藏着掖着反倒生疏了。
在府衙旁邊臨近的巷子,賀祿就忙讓車伕停車,帶着寧毓承鬼鬼祟祟往府衙裏面溜。
“當心防着些我阿爹,他的眼線多得很,別被他抓着了。”賀祿像是做賊一般左顧右盼,壓低聲音提醒寧毓承。
寧毓承想笑,又忍住了。賀祿這一身白,與雪很自然融爲一體,還真是比較好隱藏。
只是,賀祿的臉着實寬、長了些,要是將臉全部矇住,勝算比較大。
府衙是賀道年做主,賀祿帶他去戶房,不出片刻,賀道年就會得知。賀祿這是掩耳盜鈴,能躲一會是一會。
賀祿道:“嘿嘿,只要我痛快玩了回來,隨便阿爹怎麼罵都沒關係。”
寧毓承恍然大悟,反倒是他着相了。賀祿知道會被賀道年發現,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爽過之後,賀道年的訓斥也就值了。
府衙大門進去的左右廂房,便是衙門六房。戶房在右側最裏間,天氣寒冷,戶房的門緊閉着,賀祿一把推開門,寒風湧入,屋內坐着的三個書更驚得抬頭看來。
“原來是五郎。”看到是賀祿,幾人迅速換上了笑臉,與他打着招呼,順道打量着一道進來的寧毓承。
賀祿道:“這是寧侍郎的兒子,寧毓承寧七郎。他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尋府衙往年的文書一看,你們帶他去庫房,將往年的文書戶帖找出來,讓他翻閱。”
幾人聽得面面相覷,皆一臉莫名其妙。
寧毓承見他們並未故意刁難,估計是家中有兒孫在明明堂算學工學班讀書。無論是何種緣由,他們在表面客氣,寧毓承也很是客氣見禮,表明瞭來意:“我只看往年曆年的死亡人數,並無其他,有勞了。”
出生死亡是常見之事,只翻閱一下並無要緊之處。賀道年寵愛賀祿,有他發話,幾人自不會得罪他。
管着戶帖的童書吏,領着賀祿與寧毓承前去堆放陳年文書的庫房。其餘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等他們一走,便趕忙去向賀道年稟報。
賀祿生怕被賀道年抓住,着急忙慌與寧毓承道別,一溜煙跑了。
到了庫房,童書吏與管庫房的兩人說了兩句,對寧毓承道:“七少爺,庫房內灰塵重,七少爺且小心些,若有事,交代一聲便是。”
“有勞童書吏了。”寧毓承抬手見禮,童書吏忙跟着還禮,“七少爺客氣。我還在當差,就先回戶房。”
管着庫房的兩人,一位年長些的姓名章,年輕些的姓方名品順。江州府的小吏,這個姓氏居多,多爲同族。其餘書吏,大家彼此沾親帶故,彼此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雖比不上寧氏,勢力也不容小覷。
童璋將福水攔在了門外,他走在前,道:“七少爺,庫房都是些重要文書,且易着火,沾不得半點火星,紙張更沾不得水。文書公函存放皆有章法,不能打亂,七少爺還請萬萬小心。”
隨是在說規矩,童璋的聲音聽上去不大高興,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方品順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一看便能得知,庫房是以童璋爲首。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寧毓承並不多言,只道好,“我在何處取,看完之後便放回原處去。”
童璋看了寧毓承一眼,眼中暗含憤恨。寧毓承不動聲色看在眼裏,這應當就是賀祿所言,寧毓承在收稅時得罪了人,童在看管庫房,他與收稅扯不上干係。按照書吏父子兄弟的傳承,童的親人應該有人當着收稅的差使。
陳年的文書公函,從放進來時,估計就未再碰過。寧毓承走過去,隨手小心翼翼取出一份,一股子塵土夾雜着淡淡的黴味便迎面撲來。
童璋緊盯着寧毓承的動作,大聲提醒道:“七少爺要小心些,文書的紙脆,可別弄壞了。”
方品順隔着兩步遠,四下張望後,找了個藉口出了庫房。
寧毓承取了一枚大錢擋在原處當作書檔,哦了聲,庫房昏暗,寧毓承拿着文書走到門口光亮之處,低頭看了起來。
童寸步不離守在左右,見寧毓承看得專注,不由得說起了風涼話:“七少爺真是厲害,小小年紀,還未下場科舉,便開始學起了公函文書,爲以後出仕爲官做起了準備。”
寧毓承一目十行看着,頭也不抬道:“我阿爹已官居禮部侍郎,我不用科舉,也可恩蔭出仕。”
他再點了點手上的文書,微微笑了起來:“這是戶帖,就是燒了,損壞了,戶部還有江州府的留存,阿爹可去戶部謄抄一份,不會對江州府造成任何影響。”
童璋愣住,臉一陣紅一陣白。寧毓承話裏有話,他的言外之意,在還童璋先前生成文書容易損壞,燒燬。寧氏在朝廷中樞有人,根本不怕童璋暗含的威脅。
想到家中兒子在收稅中少得的錢糧,童心中的怨恨不由得更甚,道:“七少爺真是好命,投生成了寧侍郎的兒子。像是我們這些人,父親是小吏,兒子還是小吏,世代都出不了頭。”
寧毓承長長咦了聲,緩緩走回架子,將文書放回去,重新取了一份,再走到門口。
“童書吏,你家中從何時開始做的書吏?”寧毓承隨口問道。
童璋道:“我雖姓童,已與童氏嫡支出了五服。自幼家貧,靠着爹孃辛苦勞作,供我讀了幾年書,後來得幸做了書吏。我沒本事,比不上寧侍郎,能爲兒孫求得恩蔭出仕。”
寧毓承繼續問道:“童書吏的兒子,在何處高就?”
童璋臉色變了變,戒備地道:“不過是小吏而已,七少爺是貴人,小吏入不了七少爺的眼,聽到也不認識。”
聽童璋這樣一說,寧毓承便能肯定他兒子這次有參與收稅,少得了錢糧,心懷怨懟不滿了。
“你家這次少拿了多少錢糧?”寧毓承直接問道。
童璋僵住,心想並非只他一家少得了錢糧,其他收糧的皆多少有損失。寧氏再厲害,總不敢因爲幾句話,就打擊報復,那樣彼此的樑子就結得深了。
“七少爺,我仗着年長,就多言幾句。有人喫肉,有人只得一口湯喝,做人做事要留三分,別將事情做絕了。江州府乃至大齊,如何收稅,自有自己的規矩。朝廷只管看到賦稅,要是收不上,只怕寧氏也擔待不起。”
寧毓承微笑道:“童書吏的確言多了。”
不過是謙虛之言,寧毓承竟然直言他是倚老賣老!童面子頓時掛不住了,陰沉着很是難堪。
“既然童書吏以爲收稅的舉措光明正大,何須說這般多,替你兒子辯解開脫?”寧毓承語氣淡淡,問道。
童璋怔住,他說的那番話,的確聽上去是在辯解開脫,頓時急了,搶白道:“我並非是爲了替我兒開脫,我兒無錯,他只是照着規矩行事罷了,何須我替其開脫?
“人人都做的事,並不表明,是正確,正道之事。至於錯與對,童書吏心中其實一清二楚。”
寧毓承掃完了文書,嘆息一聲,深深看了眼童書吏:“我仗着年輕,也多言幾句。有人喫肉,有人只得一口湯喝,做人做事要留三分,別將事情做絕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童璋聽到寧毓承將他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來。寧毓承在後面多加了句曹植的詩,讓他的臉色,漸漸泛白。
他自己也是窮人出身,喫不飽穿不暖。現在他成了吏,比起靠着種地爲生的農人,就變成了喫肉之人。他自己喫着肉,卻捨不得給農人留一口湯。
一朝翻身,便翻臉無情欺壓與他同根的窮人,真真是“相煎何太急!”
童璋心中滋味很是複雜,他沒再說話,低頭朝外走了出去。
寧毓承看了他一眼,走回架子重新取文書。看過了兩份之後,他的心情不大好,也不想多說。
這時,庫房外傳來了見禮聲,寧毓承聽到賀道年在說:“無需跟着,我進去瞧瞧。”
寧毓承見賀道年果真來了,他忙取了另外的文書,拿到手上大步走到門邊,抬手見禮:“驚動賀知府,實在是不該,給賀知府賠罪了。”
賀道年凝神打量着寧毓承,客氣地道:“七郎別多禮,快快請起。”
寧毓承道謝直起身,賀道年笑呵呵道:“我聽說那不成器的東西溜回了府衙,還帶了七郎一道前來,心中詫異怎地沒見到人,叫回五郎一問,原來七郎到了庫房。不知七郎到庫房翻閱舊文書,所爲何事?”
寧毓承前來之意,已經如實告訴了賀祿。他不禁感慨不已,心道聰明人,又開始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