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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過午飯因老夫人執意不去崔破乃喚過老郭頭駕了一輛軒車坐了菁若、弱衣等人自與孟郊等三人策馬陪伴着往天門街而去。【全文字閱讀】
說笑之間崔破一行已是來到殖業坊前距離天門街也就只有一坊之地只是一到此地便是再想前行一步也極是艱難路邊兩側停着的都是密密匝匝的馬車更有無數人或步行或策馬拼命向前擁去看來這兩位琵琶國手的校藝吸引的並不僅僅只有他們幾人而已。
“怎麼這麼多人?”看着眼前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崔破愕然皺眉說道。
“一聽善才彈柔媚人生不合出京城”孟郊哈哈一笑後接話說道:“這曹善纔可是長安名人其父曹保保當年便是以絕妙琵琶得入翰林供奉傳到他的手上更是青出於藍有‘若風雨不事扣弦’之稱這樣的人物平日裏除了當今天子及權門顯宦外有幾人能聽到他們的演奏?此番得了機會大家還不都一窩蜂的湧來?這人自然也就多了”
“孟大哥說的是!小弟雖是僻處嶺南但也曾聽到過這曹善才的大名人稱其演奏琵琶爲‘玉都殊音’便是十才子之的錢夫子也曾作詩讚過他的”接話的卻是同行而來的馮楠一句說完也不待衆人催促便徑直將那詩給唸誦出來:“撥撥絃弦意不同胡啼蕃語兩玲瓏。誰能截得善才手插向重蓮衣袖中”
這一番說話只讓素未謀其面的衆人更是心中大動崔破遂對車轅上坐着的滌詩吩咐道:“你且去內裏看看還有位子沒有”
滌詩自小便是在這長安城中各坊之間活動今日一看到如此熱鬧場面早就心癢難熬此時一聞聽公子吩咐當即跳下馬車如游魚一般滑進人羣而去。
衆人自在這邊說笑着駐馬等候忽聽吱呀一聲又是一輛軒車急停在菁若所乘的馬車旁崔破循聲扭頭一瞥之間心中驚歎道:“怎麼現在就有非洲人到了長安!”
原來隨着這輛馬車停下一個肌膚黎黑、毛捲曲的漢子跳下了馬車其形容絕不類唐人看來極是怪異。
“哈哈崔大哥少見多怪了這乃是崑崙奴長於水性南方之地所在多有長安嘛!想來也應不在少數”同樣聞聲扭頭過去觀看的馮楠轉眼間見到崔破臉上的驚詫之色乃一笑解釋道。
崔破還待再問卻見適才進去的滌詩頂着一腦門子的汗左擠右扭的又從人羣中滑了出來也不及擦汗便道:“公子那內裏距‘鬥聲樂’高臺極近的地方有一座酒樓上倒是還有座頭只是要價太高了些”
“那酒家佔了個好位子這時候也正該是他們大賺一筆的時候不足爲奇咱們這就進去吧!”對此事倒是極能理解的崔破淡淡說了一句招呼了孟郊等人將馬交與老郭頭看管自從車中扶下菁若兩人往內行去所幸唐人風氣開放並沒有什麼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門儀範倒也省去了不少遮掩功夫。
由孟郊頭前開路衆人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從人羣中擠出一條道路來到滌詩所言及的酒樓之前又每人交了五百文座頭錢方纔在一個小二哥的帶領下上樓而來。
此時這酒樓之上有着數十近百個座頭的雅間早已經是座無虛席四周雕花的木格窗戶俱都是大大開啓清晰可見下方一個錦繡纏繞的高臺想必那就是教藝之所了。
“崔大人幸會幸會了!”剛剛坐定點好茶飲就聽見一聲音略顯怪異的寒暄聲自背後傳來崔破扭頭過去見到的卻是近年餘未見與自己同榜並擔當“探花使”的新羅賓貢生金雲卿。他的座頭只與崔破隔了一個幾位同坐的尚有一個眉目間極是倔強的漢子。
“金年兄幸會幸會了這位是?”崔破也是一笑起身道說話之間已是到了他那席位之中以目光示意那漢子道。
“噢!這位乃是羅儀兄現供職於御史臺中任監察御史一職”金雲卿見那羅儀也只是起身拱手一禮卻並不說話素知其脾性的他也只能心底苦笑一聲代爲解釋道。
御史臺本是負責掌持邦國刑憲典章、肅正朝廷彈劾官吏不法勘定刑獄的所在。而正八品上階的監察御史則是負責分察巡按郡縣。一看到這羅儀的模樣、做派崔破心下難免說上一句:“此人倒真是有個作御史的風儀”遂也拱手一禮道:“羅大人幸會”
三人坐定之後那金雲卿展開如簧巧舌直將崔破好一番恭維聽的他心下莫名其妙他與這金雲卿也只是一面之識又是年餘未見本來斷無如此親密的道理面上固然是含笑而聽心中不免細思他的用意而那羅儀卻是面無表情的陪座靜聽偶爾臉上更是露出絲絲厭惡之色復又強行壓抑住了看到這一幕只讓崔破更是好奇不已。
想是覺得前戲已經作足又見崔破滿臉和煦之色那金雲卿住口不說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後面帶笑意道:“聽王年兄言這新任的中書令、同平章事崔相公是崔年兄的伯父?”
“來了”崔破心下叫了一聲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說道:“正是”
“如此卻有一事還請崔兄幫忙纔是還望莫要推辭纔好”那金雲卿此時全沒有了適才的笑意滿臉期盼的看着崔破。
“你我忝爲同年之誼若能相幫某自然不敢推辭只是我一個小小的工部員外郎能力實在有限的緊還望金兄所言之事莫要太難纔好”崔破不知他所言何事也只能先將花槍耍上一耍再說。
此番這金雲卿卻是再不廢話盯住崔破開言問道:“崔兄可知這崑崙奴及新羅婢之事?”
一聽到崑崙奴三字崔破只覺得今天這日子實在是邪性來看康崑崙鬥藝偏偏就能見到一個崑崙奴沒走上幾步居然又有人來跟他說起崑崙奴只是他素來對此事知道的不多遂也並不答話看着金雲卿等他續說下去。
“崑崙家住海中洲蠻客將來漢地遊。言語解教秦吉了波濤初過鬱林洲。金環欲落曾穿耳螺髻長卷不裹頭。自愛肌膚黑如漆行時半脫木棉裘”想是文人習性那金雲卿先是吟了一詩後方才爲崔破解釋道:“這是本朝一位詩人描述崑崙奴是所做的詩對其形神體態之描摹倒也是酷肖。其實自大曆以來由於崑崙奴性情溫順又是遠離邦國、忠心可靠是以大唐國中豪門富戶們蓄養崑崙奴的風氣自南至北愈演愈烈本來似此等事情也容不得我來插話只是近歲以來伴隨着蓄養崑崙奴興起的卻是大用‘新羅婢’之風若是這些奴婢們是自願前來我亦無話可說。然則實際情形卻並非如此她們竟多是被人擄掠而來賣爲婢女歸家無期。月前羅兄巡查了淮南及江南東西三道現彼地之情形比之長安更是不堪乃拜表請朝廷嚴加捉拿掠賣良口的海匪並禁斷交易買賣只是這奏摺到了政事堂中之後卻被門下侍郎張鎰張大人給三次封駁別說天子便是政事堂中各位相公也是無法一見今日相託之事便是想請崔年兄將羅大人的這份條陳轉給崔相公一閱不知年兄意下如何?”說這番話時那金雲卿先是憤怒繼而無奈言之最後更是滿眼渴求的看向崔破看來他這位新羅賓貢對本國良善被人如此掠賣實在是有切膚之痛。
聽金雲卿解說其中緣由崔破雖將面色緊緊崩住了但心下實是震驚不已讓他想不到的是千載以前的大唐國中竟然就已經有瞭如此大規模的奴隸貿易這與史書中所載之“海內親善、友愛如一”的形容實在是大相徑庭後世多年的薰陶使他實在無法對此事情漠然處之靜默半晌沉定心緒後方才緩緩開言道:“金兄所言之事崔某義不容辭”
那金雲卿聞言大喜道:“崔年兄果然雲天高義在下足領盛情了他日若有驅馳之事絕不敢辭”說完自面上略現笑意的羅儀手中拿過一份條陳遞於崔破。
接過摺子崔破隨意翻開入目處卻是:“今有嶺南道春州馮若芳嘯聚漁客越制私造海舶五牙艦以劫取波斯舶取物爲己貨;並掠人爲奴婢奴婢住處南北三日行東西五日行村村相次總是其擄掠之所……臣請自今以後緣海諸道應有上件賊炫賣崑崙、新羅人口等一切禁斷。請所在州府節度嚴加捉捕若有違犯便準法斷”
看到嶺南道春州馮若芳八字崔破心下一動再想到當日馮楠所贈之珍珠冠、珊瑚樹心下疑惑更深若有所思的扭頭看了正好奇向下張望的馮楠一眼正欲開言驀然間一陣震天的喝彩聲傳來卻是那曹善才及康崑崙二人到了。
當其時也萬衆聳動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使崔破根本無法說話乃將摺子納入懷中對二人做了個一切放心的手勢後拱手一禮回坐席而去。
坐定下望只見天門街兩邊圍觀的民衆如分花波浪一般讓開道路自其中緩緩駛出兩輛相對而行的軒車一輛是一色的純白裝飾而另一輛卻是提花錦緞、雍容不凡。
車聲轔轔也不過片刻功夫已是相遇的馬車在天門街本爲祈雨而設的高臺前停定那輛白色的馬車上先是跳下三個身着白衣、松腿褲及漆皮靴子的少年隨後在萬衆矚目之中一個高鼻深目、帶捲曲的白衣四旬中年緩緩下車而來他身上所着的衣杉也是一身淨白只是上面更多了許多規則的小褶紋更在肩臂兩側自上而下的壓着兩條闊粗的金線走動之間金光四溢分外惹眼。在這身衫子之外更裹有一件大唐絕無所見的前開襟長袍只用一根帶子鬆鬆繫住的白袍迎風輕舉露出了腳上那一雙鑲嵌着金漆皮的翹頭靴子使他那勁健中隱含飄逸的氣息間更添了三分富貴。他甫一下車這身奪目的打扮及俊偉的儀容便讓全場爲之一震更有許多前來觀賽的蕃人已是忍不住的高聲呼喊一時間“康崑崙”三字響徹天街。面對漫天彩聲這康崑崙竟是半點不爲所動只以右手微按坐胸鞠躬向四周行了一個團拜禮後便幾個跨步之間上得高臺而去只是他這優雅而略顯冷漠的姿態更激起一波震天的彩聲若是側耳細辯這彩聲中尤以女子的尖叫爲多。
看到這一幕的崔破伸手舉盞呷了一口茶飲少不得心下暗暗說上一句:“這老小子都一把年紀了還挺會裝酷!只看這做派只比偶像派更偶像派。”
康崑崙剛剛走上高臺左側在波斯氈毯上席地盤膝坐定。另一輛提花錦緞裝飾的馬車幕簾中伸出一支豆蔻着色、嬌若春蔥的素白小手輕輕撥開簾幕年歲只比康崑崙稍長一身唐服打扮的曹善才踱步而下。這位享譽海內的琵琶聖手面容也不過中人微微福的團團胖臉上滿是和善之色望之便若長安兩市中成百數千的賈鋪老闆一般毫無出奇之處。身上的衣衫連着腳上的麻鞋也只是普通樣式全身上下唯一能彰顯其身份的便是腰間玉帶上掛着的那一隻紫金色袋子了這隻非朝中三品以上散官不能佩帶的紫金魚袋爲它那平凡無奇的主人平添了三份貴氣。微微一個拱手團拜禮後曹善才帶着一臉和煦的笑意上的高臺右側處坐定。
“這偶像派是夠偶像了卻不知實力派夠不夠有實力!”正等着曹善才與康崑崙一番見禮後互道久仰的崔破心中又驀然爆出這樣一個念頭。
孰知過程卻全不如他料想一般這二人只隔空一禮便了結了所有的虛禮本着“客不壓主”的原則那康崑崙目光微一示意便見那三個白衣異族少年便自車中搬下今日鬥聲樂所需的樂器。
正自構想着二人如何一邊心中恨不得踢死對方一邊臉上擺出假摸三道的笑容互相恭維的崔破忽然聽到身側的弱衣“呀”的一聲驚叫出聲當即放下手中茶盞扭頭向下看去。
循着弱衣的目光崔破只見那三個龜茲少年中有兩人正抬着一支金光絢爛的琵琶往高臺行去看他們喫力的模樣那琵琶的鼓腹部分赫然是以純金打造而另一名少年則是小心翼翼的手捧着一個質地溫潤柔和的圓圓玉筒率先而行。
上的高臺那少年將手中的玉筒放置平穩後閃身避過後面的兩個少年跨步跟進將合抬的黃金直頸琵琶鼓腹部分緊緊契合於玉筒之上以爲支撐待康崑崙伸手接過後那三個“肌膚如玉鼻如錐”的異族少年束緊袖腕來到臺中央站定齊齊對圍觀者躬身一禮後舒身展臂間已是擺開了健舞的姿勢這矯健的身姿不免又引來一片讚歎的歡呼。
“偶像派不愧是偶像派看看這金光閃閃的樂器再看看這造型那還真是非一般的華麗!”看着下面的這一幕崔破竟似有了千年流轉又回到後世看巨星演唱會的感覺難免心下以自己熟悉的方式評論調侃一番只是這番感覺不能與人分享就如同觀球不讓人說話一般未免有些掃興。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身側的弱衣低低喃喃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對琵琶所知不多而看不出門道的石榴當即快嘴接話問道:“弱衣姐姐原來如此個什麼?”
“直頸琵琶雖較之於曲頸少於變化但更爲雄渾;而觀其鼓腹更是以黃金鑄成此物固然質地堅密最易聚聲但聲過於尖利其音極是高亢;偏偏更以玉筒爲底玉振金聲實是已經到了高極難繼的地步。於一般演奏之人而言直頸、金腹、玉筒三者的結合已是必破的死局稍一撥絃琵琶受不得強力反震之音必然絃斷音傷這康崑崙竟然敢取如此手段倒也真個不負‘京中第一琵琶手’的美譽了。我大唐境內將舞蹈分爲健舞與軟舞兩類觀這少年的姿態分明便是健舞之中最爲剛勁的‘胡騰舞’看來康崑崙這一曲定然是要以至剛取勝了!”素日少言的弱衣今日受場中氣氛一激面對的又是自己浸浮十餘年的技藝一時按捺不下的滔滔不絕臉上的深深癡迷更讓此時的她多了幾分知性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