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圈子裏有層出不窮的新人,有驚豔大衆的外貌,有一夜成名的虛榮,有日進斗金的財富,但唯一沒有的,就是公平。
他們都只是這些上位者賺錢的工具。
葉滿察覺到自己在這一刻有些天真。
她知道沈謙遇做這些事的最終受益者是她,但她只是不願意,自己成爲踩着別人上位的既得利益者。
這些好像輕易就能拿到的東西總讓她不踏實,她既沉湎於和沈謙遇的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從身體關係中尋找快樂,又沒法真的擺正自己的位置,成爲姜彌或者唐尹爾那樣,成爲這場交易裏不走心的掠奪者。
她一邊想起師父對她的教導,師父總希望她走的每一步都如踩在泥土上一般的踏實。
但她又時常被名利場裏的燈紅酒綠迷得失去本心。成功的誘惑讓她總是不甘平庸。
葉滿咬了咬自己的下嘴脣:“那經紀人我可以帶原來??”
“你那個經紀人。”沈謙遇此刻蹙起眉頭,“我聽說她給你惹了不少麻煩。”
葉滿:“不是這樣的………………”
沈謙遇:“經紀人是藝人最重要的合作夥伴,如果不能all in,還留着幹什麼。”
沈謙遇:“躍洋有更好的,過去後讓盛總給你安排。”
葉滿:“可是珂姐是我進圈子的第一個經紀人,她也算是我的朋友。
沈謙遇:“你不需要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她沒什麼利益可以帶給你。
葉滿:“一定要有所利用才能成爲朋友嗎?”
她反問沈謙遇,眼裏眸光閃動。
沈謙遇站了起來,只是拿過原先掛在衣架子上的外套,伸手套過袖口,緩聲說:“小滿,我那是爲你好。”
葉滿人還在牀上, 沈謙遇卻已經繫好領帶要走了,他過來吻了一下她額頭,手掌找過她下巴的時候冰冰涼涼的:“我走了,房間留給你,你乖一點。”
沈謙遇走後,偌大的房間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葉滿躺在極爲柔軟的牀品上,突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特別沒意思。
窗外的景色再如何美麗終究是隔着一扇窗戶無法永遠定格,總統套房裏再是讓人唏噓的價格大理石也依舊這樣的冰冷。
沈謙遇說的那些爲她好,她不否認他看的靈清也看得明朗,他有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判斷和已然形成的價值觀。
但她依舊也有。
不能因爲他地位比她高,權利比她大,財富比她多,就可以永遠替她做決定。
姜彌總說,在這一行裏沒有背景沒有人仰仗的要想出人頭地的話,就必要要失去一些什麼才能獲得什麼。
葉滿一直都是遵循這個原則行進的,她獲得了很多人都羨慕不已的資源,小小的關於自由的喪失又算得了什麼呢。
只不過她有些厭煩自己這樣被當做驛站的感覺。
沈謙遇的辦事速度很快,沒多久,一個聲稱是躍洋如今明面上的經理人盛總的助理給葉滿打來了電話。
簽約文件對方公章都蓋好了送過來。
葉滿對這那一大堆東西按着太陽穴,剛好張珂進來找她。
“小滿,那房子手續差不多了,你抽個時間去看看,看完我們就去簽字。”
葉滿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張珂見她眉頭深鎖,目光隨之來到了她眼前的紙張面前,發現竟然是一份經紀合約。
“這是......”
葉滿把東西遞給她:“你看看吧。”
張珂接過,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說:“這是好事啊,這合同上的經紀分成是我知道業內最好的了,而且躍洋嘛,比咱們這兒要規範些,合作都有底價,況且躍洋的經紀團隊是出了名的厲害。”
葉滿:“你也覺得好?”
張珂把合同放下:“當然。”
葉滿:“是沈謙遇送過來的。”
張珂觀察了一下葉滿的表情,試探着說:“這是自然,沈先生費心了。
葉滿:“但珂姐......我過去的話,我可能沒法帶你去。”
張珂:“你在說什麼啊小滿,有這種機會你當然要毫不猶豫地上啊,你考慮我幹什麼?”
葉滿:“前些日子你纔剛和他們鬧翻,如果我不在,他們估計要欺負到你的頭上。”
張珂:“哎喲我的小姑奶奶,你珂姐我也不是喫素的,且不說我也不是個好惹的,再者,你走了我手下沒什麼直接和他們有利益衝突的藝人,他們搞兩次也沒什麼搞頭,不會怎麼對我的。
葉滿:“我走了,你的績效會折扣很多,那小野那邊......”
張珂:“沒事,我存錢了,我有錢。”
張珂說的雲淡風輕的。
葉滿可沒少聽到她的催債電話。
張珂:“說到底,妹子,是我對不起你,我之前在你身上的投入程度不夠。你現在有了更好的機會你當然要義無反顧啊。”
葉滿只是嘆口氣說:“倘若這個機會真是我贏得的,我也不會這麼遲疑了。”
張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葉滿:“房子的事再等等吧。”
張珂頓了頓,忽然明白過來,轉個身,走到葉滿面前:“小滿,你在想什麼,你糊塗啊。”
葉滿抬起臉來,她的眼裏帶了層薄薄的霧氣:“珂姐,我有時候在想,沒有沈謙遇的我,會是什麼樣的。”
張珂:“傻孩子你做這種毫無意義的猜想做什麼,多少人想要這樣的背景都求不來呢,你好好的,我跟你說,圈子更新換代很快,你只要背靠住了這棵大樹,慢則三五年,短則一兩年,這個圈子裏什麼樣的位置你會沒有,但你現在根基沒有穩,
你聽姐一句,你不能衝動。
話說到這兒,負責這次商務拍攝的化妝師進來化妝了。
所聊的私事太私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終止了話題。
化妝師是個乾淨利索的,一來就大刀闊斧。
張珂依舊在一旁替她過着新的合同裏的條約。
葉滿眼神空乏地落在鏡子裏的自己:“姐,你有沒有覺得,我和一年半前長得不一樣了。”
張珂還沒有說話呢,那個化妝師就接話茬到:“小滿老師剛出道的時候是天然去雕飾,現在更多了許多時尚品味,樣貌當然會越來越好。”
葉滿不失禮貌地笑笑。
張珂放下手裏的合同,走到葉滿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對着鏡子裏的葉滿說:“小滿,你只會越來越好的。”
姜彌剛從國外回來有幾天假。
葉滿去看她,她還住在之間那個破舊的房子裏,原來的北面窗戶在夏天卻成了天然的風口。
姜彌穿了一條墨綠色的吊帶裙,那綢緞的面料既像長滿植物的湖泊,又像連綿的山脈。
葉滿到的時候,姜彌就躺在那簡陋的房子裏,身旁是一隻老舊的電風扇,臉上一點妝容都沒有。
她成名之後人人都說她美豔得不可方物,風情萬種地讓人沉醉,但葉滿卻覺得美彌太安靜了。
她安靜地躺在那兒的時候,像是一幅油畫上的人物。彷彿所有你和她交談的畫面都是靠你自己遐想出來的,她只是在畫裏靜靜地看着你。
屋子裏被收拾的很乾淨,帶着點薄荷草的味道。
這兩年,他們都賺了一些錢。
葉滿早就已經離開了這裏,只有姜彌也不顧忌諱不講風水地還住在這兒。
聽到動靜後,姜彌起身,和葉滿打了個招呼,然後給她倒了一杯水。
葉滿看到窄窄的水瓶裏面飄着幾片薄荷葉,從倒影裏看到此刻坐在不被陽光照射到的地方的姜彌,才發現她眼下淤青。
葉滿:“還是睡不好?”
姜彌:“不用在意,做演員哪有睡飽覺的。
葉滿:“我師父以前有個古法子,專門治療失眠驚厥的,我給你配好了送過來。”
姜彌:“費那些功夫幹什麼,我馬上又要走了。”
葉滿:“還去東南亞?”
姜彌點頭,寡淡的脣色和鮮嫩的薄荷葉形成對比:“去老撾。”
葉滿:“你小心些,疫苗打好了,然後不要一個人單獨出現。”
姜彌點頭:“我知道,他都會安排好的。”
從始至終,葉滿都沒有問過那個“他”是誰,對於這個事,她不僅不好奇,而且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她總覺得那不是什麼苦難的救贖,那是收集靈魂的魔鬼。
姜你走的這條路和她走的這條路不一樣,和大多數藝人的上升之路也不一樣,她之前的角色或者是在男人堆裏吞雲吐霧的交際花,或者是遊離在灰色地帶裏出賣身體的妓女………………總之在那樣的人物身上,她的美麗是曇花一現的,但她的結局總是
差強人意的。
或者她的確適合這種又豔又哀的角色,她的好幾個電影在國外都獲得了舉重若輕的獎評提名。
許是葉滿太過於沉默,姜彌打趣她:“怎麼了?這個圈子讓你這麼失望嗎?”
葉滿這纔回過神來,她苦澀地笑笑:“怎麼會,我又沒怎麼喫苦。”
姜彌:“我有看國內的很多消息,按照這樣下去,你衝影後指日可待。”
葉滿:“我倒是真希望有這麼一天,這樣我就能迴天臺山看看師父了。”
姜彌:“你已經有代表作了,現在回去不行嗎?”
葉滿搖搖頭:“你不瞭解她老人家。其實別說我現在還不行,哪怕我真的很有名氣的那一天,我也不敢回去。”
姜彌:“爲什麼?”
葉滿:“我師父本來是不同意我當演員的,要不是的確是沒什麼生活來源,師父也不會解散師門。師父下山之前和我說了,除非她聯繫我,否則讓我不要回來,也不要在外面提起她的名諱,你不知道我師父是一個多麼倔強的人,說不見的人她這
輩子都不會見,而且我這些年其實都有給她發消息,她都沒有回我,她只說讓我去闖,什麼時候她看到我了,她就知道,我已經闖出來了。”
姜彌:“她或許已經看到了。”
葉滿打趣:“看到我滿屏的惡評和黑料嗎?”
姜彌也笑:“越紅越黑嘛。沒黑料才完蛋了。”
兩人笑了一會。
夕陽悄悄地溜進來打探女孩子的私房話,眼見空氣安靜下來了又打算悄悄溜走。
葉滿似乎要抓住夕陽的那點尾巴,在最後纔出聲說:“姜彌姐,我合約到期了。
姜彌:“嗯?那你是怎麼考慮的?”
葉滿:“我拿到了躍洋的合約。”
姜彌:“那是好事。”
葉滿垂落腦袋,搖頭:“我還沒有簽字。”
姜彌有片刻的停頓,最後她直接說出了問題的關鍵:“你覺得簽了躍洋,你的一切都會受制於人,對不對?”
所有人都在分析利弊,但你卻一語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葉滿:“是,我很清楚的知道怎麼樣做是能夠讓我更上一個臺階的,但我好像,卻有那麼一點,不想那樣做。”
葉滿:“我並不是在意製片人、導演、劇組的工作人員甚至大衆對我的看法,我也並非是那種以憑藉資源入行爲恥的人,我明確知道我在做什麼,需要付出什麼。但我沒法不去想未來怎麼樣。”
姜彌:“你沒法控制自己的每個決定,這讓人踩不到地了。”
葉滿:“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姜彌只是笑:“小滿,我和你本質上就不是同一種人,就像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其實我都算不上開心,但我依舊不會回頭,也不會後悔,因爲我知道,沒有他的世界,我一定會更糟糕。”
葉滿:“可你也不差啊。”
姜彌:“但我也沒那麼好。”
姜彌:“我本就是一個很屈服於現實的人,對於人生,我束手就擒,從來都不想掙扎。但我不認爲你是魯莽且天真的,我自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做不了那些事,你的身上帶着那種勁,和你用的槍,和你用的刀一樣,那都是最鋒利的
東西。你要是沒有那些東西,你不會年僅十九歲,就拿了十八個武術冠軍。
葉滿搖搖頭:“或許我該聽師父的話,去讀體育大學,或者出來當一個體育老師,或者在小鎮裏開個武術培訓班。”
姜彌:“但現在,你是熱搜女王,內第一刀馬旦。”
姜彌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葉滿的肩膀。
“你一身本領是你師父教的。不管你到什麼境遇,它們都不會消失。”
“你的前途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