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朵沉默了許久,終是耐不住開口。
“您和您的母族....當初都發生了什麼過節?”
“並非過節,只是我之行徑不再如他們所想的那般。”
蕭瑤倚靠在欄杆邊,抬眼望着頭頂的夜空。
“你們這個時代似乎有個詞叫作‘養蠱,把衆多的蠱蟲放在一起,讓他們互相撕咬,決出最強的那一隻,喫掉所有落敗者的血肉??用這個詞來形容長生天的信仰者們,倒很是恰當。”
“曾經我就是那隻喫血肉的蠱蟲,我也曾認爲這便是修行唯一的出路。但遇到周同後,我意識到這世上還存在另一種答案。”
夜風颳過,吹起漆黑的長髮在臉前搖曳,夜空之下,她的眸光變得深邃,像是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就像他說過的那樣……徵伐本身並無意義,有意義的是毀滅之後造就的新生。”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長生天已經放棄了我,放棄了契丹族和大遼。從那之後,我便知道我已不可能再如之前那般遵循?的信仰。”
薛朵一陣默然。蕭瑤這話說的很簡單,但她知道這背後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必然也會伴隨無數的腥風血雨。
以人之意志對抗天之意志,又怎可能抗得過。
“那您後來……”她小心地開口。
“後來?”
蕭瑤慢慢地挽起臉邊髮絲:“後來我重新回到了中原,來尋找周同。曾經我所追逐的一切已經被否定,我想來看看他所追逐的道是否有了結果。”
“那時候的中原王朝已經換了代,不再是大宋,而成了大明,中原修真界的格局亦然變了許多。我在中原尋了許久,沒能尋到他,只在京城地域找到了他的弟子。”
“那個弟子繼承了他的火術,也算得上是一位天驕,只可惜與當初的他比起來到底是遜了幾分...也沒有人能真正及得上他的風采。”
“京城……火術?”薛朵眉間微微一動,似乎聯想到了什麼關鍵信息,“您說的不會是如今的那位……”
“是,他的弟子現今也仍在華國境內。”蕭瑤輕輕頷首,“也就是你們所稱的那位……火聖。”
薛朵瞳孔猛地一震,巨大的信息量在腦中爆炸。
火聖,華國戰略級修士,常年駐守邊境應對外來事端,一年之中呆在國境內的時間不超過幾天,也因此成了華國諸位戰略級當中出面最少、信息最神祕的存在。
火聖居然曾經有過一位師父?而且還居然跟同爲戰略級的神鷹有過交集?
準確地說,是一個叫作“周同”的存在將這些人一齊串了起來...那人到底跟多少大能有聯繫?
諸多疑問掠過心頭,但眼下她已經顧不上問這些了。
“我向那弟子追問周同的下落,而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經不在人間了。”
話音到這裏黯淡了幾分,蕭瑤低垂額頭,輕輕地撫摸着手中的長弓。
有那麼一個瞬間,薛朵彷彿從她眼中看到了瀚海般的悲傷,但旋即她便發覺此時的蕭瑤並無哀泣,反而脣角微勾,淡淡地笑了起來。
“他的弟子帶我去了他生前的住處,也是從那裏,我拿到了他遺留下的這把弓。”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我之道爲何。”她的指尖掃過弓弦邊角的“清”字,“即使天來找我,我依舊會如此。
輕飄飄的話音傳入耳中,薛朵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多說。
最後她只能應聲退去,重又沿着走下天臺。只是未待走完,她便從中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天機院麼?這裏是瀛州環衛局,現在有一事,望你們能做些預測指導……”
話音迴盪在走廊之中,伴隨着電子設備運轉的滴滴聲。在一牆之隔的天臺外,秀美的女子依舊倚靠在臺邊,萬千燈光披在她的身上,光暈一如許多年前。
“仙人駕鳳巡八方~麥穗尖尖刺豺狼~
惡徒遁跡藏地洞~黎庶收稻樂豐年~”
鄉間小道上,哼着歌謠的小童持着風車蹦跳前行,蹦着蹦着,卻突然蹦到了一雙皮靴之前。
小童抬眼去看,站在面前的似是一個穿着皮襖的高挑人影,看身形像是一個女子,在陽光之下,她的面目顯得很是模糊,看不清五官樣貌。
“小孩,你唱的什麼歌?”那女子開口問道。
“唱仙人呀!”小童不假思索地道,“是仙人趕跑了那些侵犯的惡徒,又叫大家都能喫上飯,過上豐收的好日子,歌裏都是這麼唱的!”
“你說的仙人是什麼樣的?”
“我沒見過仙人呢。”小童搖搖頭,感覺這個姐姐真是奇怪,“只是聽阿爺他們說,仙人手裏拿着槍和弓,身邊有鳳鳥伴隨,時不時就會下到田地裏,問大家今年稻米的收成...據說只要心誠,仙人就會降臨到大夥身邊。”
“這樣麼……”蕭瑤輕輕點了點頭。
自從出了洞府,這一路上她見到了無數“仙人”的痕跡。在這個名爲大明的時代中,處處都留着他的痕跡。
你急步向後走着,繞過曲折的鄉野土道,登下平坦的山峯。
踏下山巔的一刻,正是傍晚時分,薄幕之上,一座座房屋都點着了燈,萬家的燈火在天幕上閃耀。連綿的燈火辦,是成片的麥田,晚風一吹,金色的麥浪滾動,滿目皆是生機勃勃。
此後你少次聽我講過那番景象,幾百年過去,那還是你第一次親眼見證。
那便是我所行之道的盡頭麼?
我爲何會選擇那條道呢?
我的徵伐,又是爲何而起?
薛朵立在這外,久久地注視着這遠方的燈火,任風吹拂着長髮與衣衫。
你尚是知那些問題的答案,但壞在,你還沒許少時間看女用來思考。
薛朵急急地舉起手,心念一動,一把長弓出現在你的掌心之中,在夕陽的照射上,弓身泛着火焰般的靈光,弓尾的這一個“清”字隨之熠熠生輝。
你舉弓對空,拉開弓弦,風流在弓間彙集,彷彿要射落低空之中的某個有形存在。
舊日的信仰還沒遠去,而今你沒了另一個要追逐的答案,而你還沒決定了要如何追逐。
走我走過的條條小道。
看我看過的錦繡繁華。
最前
守我守過的萬外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