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衆人注視之下,棲身梧桐間的妖皇振翅長鳴。
清啼聲迴盪在妖都之中,遍佈整個都市的槐樹在數息之間盡皆開花,滿天花雨席捲而起,蕩過整個都城。花雨所到之處,草木抽枝,萬物盛放。
生生不息,這便是鳳凰所掌之權柄。它是這一方天地的王,這岐山地界的一草一木在這一刻都成爲了它的手足。
樹杈之上的超研所衆人同樣凜然。他們並非岐山妖族,但方纔那鳳鳴一落,衆人都只感渾身酥麻,一股醍醐灌頂之感撞入天靈,彷彿整個顱骨都隨着那聲啼鳴顫動起來。
人本是萬物之靈。但在這妖皇的面前,他們卻感覺自己變回了原始的動物,在那赤紅的身影之下,竟無端地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這就是妖皇...”隊伍中有人低低地感嘆。
光是之前看着資料和圖片,他們就已對這妖中王者有所認知。但真正臨前的時候,他們才發覺單純的記述是何等蒼白。
在這個已經沒有王侯將相的年代,他們卻在一隻妖類身上見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帝王之氣。它不需做些什麼,光是立在那裏,便已足夠讓人仰視。
下方鼓聲再起,這一次帶來的是真正的盛會。
與人間節日一樣,妖國的賞花大會亦有慶祝節目一說。
鼓聲之中,各大近侍輪番上陣,白兔彈琴,孔雀起舞,飛鳥銜燈,紅狐作戲,與空中的漫天槐花雨相配,構成萬物共慶的圖畫。
花雨與衆妖相融,這場面不可謂不吸引眼球,可此時超研所衆人中卻沒有幾個有興致欣賞,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地鎖死在最上方那個赤色的巨影上。
它端坐在巨木之上,靜靜地注視着腳下的萬民歡騰。金色的眼瞳中一片深沉,看上去彷彿在追憶什麼。
最先的幾節歌舞過後,是妖族特有的戲曲。
在那“皇與仙”的金身塑像之前,一個木製的簡易戲臺被搭了起來,卻沒有人間戲臺常見的簾幕,而是就地以四周的青山金樹爲背景,實地演繹。
幾隻裝扮過的小妖走上了臺,分作兩組,一邊是一獅、一象、一鵬,而另外一邊則是一個披着紅色劈掛帶着面具的“人”,一隻赤雀伴它身側,共同與對面的三妖對視。
與人類社會相比,妖國的服化道簡陋得不忍直視,放在外面的話連五毛水平都稱不上,但四周的自然山水背景下,配合上妖力所激發的術法,反而更有幾分特別的韻味。
“岐山月,曾照羣妖舞霓裳!”
“碧梧棲,百鳥朝鳳飲瓊漿!”
“怎料得三魔嘯聚遮天光,”
“血雨腥風蔽太陽!”
開局一段唱詞,還真唱出了幾分戲曲吊嗓的味道。和着鼓聲和打板聲,臺上的“三魔”張牙舞爪地排開來,妖力散發,在臺上捲起小型的風暴。
“冤魂泣血染穹蒼,萬靈哀鳴震八荒。”
“忽得仙人踏雲來,重現山澗青天朗!”
臺上的風暴忽然散開,一叢火焰自中央燃起,火焰之中,穿紅衣的“仙人”與紅羽的赤雀從中現身,焰光隨行,原本有些灰濛的戲臺頓時變得明亮。
“火焚屍林破瘴氣,劍斬三魔裂玄黃!”
“三魂墮入黃泉浪,岐山復見日煌煌!”
火光席捲,吞沒了臺上三魔的身姿,席捲的黑風亦然黯淡。熾烈的火圈照亮了紅衣仙與赤羽雀的輪廓,它們走上舞臺中心,相顧頷首。
赤雀拍着雙翼:“謝過仙人賜機緣。”
紅衣仙點頭回應:“本是乾坤同擔當。”
二者同步轉身,向着臺下衆妖唱出最後的曲調。
“且看春泥孕新綠,萬類霜天競翱翔!”
歌舞昇平之中,整個盛會達到高潮。四面的小妖跟着那樂聲歡呼雀躍,高高低低的歡叫聲響徹整個都城。
“這戲曲我上次來勘探的時候就看過一遍,沒想到今年還在演。”
觀禮臺上,隊伍中的老研究員摩挲着下巴:“看來,這應該是每年大會的固定節目了。”
在他身邊的程曉萌並未搭茬,只是繼續調整着手上的攝像機,進一步拉進鏡頭,通過顯示屏注視着上方的鳳凰。
它依舊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高臺上,垂眸望着腳下的一切。在顯示屏之中,那金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上去竟像是有隱隱的...悲傷?
程曉萌怔了怔。此時是慶典的最高潮,整個妖都都沉浸在歡快之中,這妖皇爲何卻會悲傷?
它是想起了什麼事麼?又或者是...想起了什麼人?
她想到了之前所做出的那個猜測:在多年同遊後,鳳凰突然回到了岐山,而同時仙人卻不知所蹤,很有可能,是那仙人在同遊的路上仙逝,千年的旅程由此結束,鳳凰也由此纔會歸鄉建立妖國。
程曉萌忽然渾身一凜,一個大膽的想法如閃電穿過腦海。
遍佈妖都的壁畫、被特地保存的遺蹟、融於四處的傳說、還有眼前這熱烈的戲曲...
一路走來,這龐大的妖國之中處處都是仙人留下的痕跡,就像是...一塊爲他而豎立的紀念碑。
這個猜測過於驚人,她拿攝像機的手都因此抖了一下。
掃平六合、鎮服羣妖、加冕爲皇、傳道萬民...這震撼世人的功績、這奇蹟般的國度,並非是追求無上的權柄,而只是爲了留住某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岐山妖國,是一個爲他而生的國度。
樂聲漸漸地黯下去了,一折戲接近了尾聲。
木製的戲臺上,三魔已然撲倒,紅衣的“仙人”與赤色的雀鳥同步向四周致意,臺下羣妖因此沸騰,歡聲雷動,熱烈非凡。
而王座上的妖皇只是靜靜地看着。
那臺上演繹着它曾經的故事,但它身邊已然沒有了紅衣的仙人。
下方的觀覽枝杈上,程曉萌注視着顯示屏中透出的身影,默然無言。
戲終究是要唱到盡頭的。
不多時,最後的樂聲散去了,臺上的“演員”謝幕,諾大的廣場上只剩下了羣妖沸騰的呼聲,以及來自觀禮枝杈上的,超研所衆人的掌聲。
按照議程,這戲曲就是大會的最後一項,也宣告着他們這一趟勘探之行的尾聲。
無論是作爲節目的觀衆還是作爲結題的慶祝,他們都值得爲這場面獻上一番掌聲。
“別說,這妖國的節目還真是有點特色。沒想到妖皇連這個都搬過來了。”
“不僅有獨到的傳說,還能由此改編出獨創的戲曲,這妖國的文化果真是發展到了相當的程度,回去後說不定能根據這個發篇論文。”
“開題的話帶我一個,我也想好好琢磨琢磨那仙人傳說的內涵...”
一行人邊鼓着掌邊侃着,有幾個人作勢已經準備開始收拾東西離席。然而就在這時,四周沸騰的聲響卻突然停住了。
一股無形的氣勢席捲全場,整個世界像被瞬間消音,迴盪的曲韻、沸騰的羣妖、枝杈上的掌聲都在被突兀地切斷,場上所有的眼睛都不約而同地抬了起來,望向那氣勢來處。
在衆多目光聚集之處,始終端坐金梧桐樹之上的鳳凰突然立起了身,渾身羽毛抖開,如同帝王從王座上站起抖開它的劈掛。光是這一個動作,便壓去了場上的一切聲響。
羣妖在那威勢之下靜默,枝杈上的超研所衆人亦然屏住了呼吸。沒有誰知道這鳳凰爲何突然動作,那突然膨脹的氣勢讓他們幾乎沒法思考。
所有人都在看着王座上的妖皇,而妖皇的目光卻只看着地面上的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戲臺邊的槐樹下,離沸騰的衆妖只有十幾步距離,卻像是融入其中般沒有被任何存在發覺。他抬着手,似乎幾秒前還在爲那精彩的戲曲鼓掌,一舉一動就像個真正的觀衆。
在這沸騰的場景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觀衆,但那高居梧桐樹上、相隔千丈的妖皇卻一眼看到了。
於是,高高在上的妖皇走下了它的王座。
在衆人注視之下,那梧桐樹上的鳳凰忽然展開了翅膀,光是這個動作便已經讓整座金梧桐樹跟着震顫起來。它振翅而起,離開了端坐的梧桐枝杈,整個身形化作一顆燃燒的流星,以近乎俯衝的態勢直向地面飛去。
狂風席捲四周,觀覽臺的超研所衆人被吹得東倒西歪,聚集於廣場上的小妖慌忙散開,原本擁擠的廣場頓時出現一片巨大的空地,赤色的巨鳥降落地上,卻不去看周遭的臣民,而是收攏雙翼,徑直落在那人所站的槐樹面前。
“什麼情況?”
枝杈之上,超研所衆人摁着險些被吹翻的設備,滿眼迷惑地舉目看去。
臨前的程曉萌急速調整焦距,鏡頭向着鳳凰所朝向的方位拉進,鏡頭畫面之中,一個穿衛衣運動褲的身影完全顯現在顯示屏裏,也是這樣他們纔看清那人的模樣。
他站在那,靜靜地和麪前的巨鳥對視着,少頃,他緩步走上前去,伸出一手,撫摸赤鳥垂下的額頭。
“幾百年不見,你卻成了真正的鳳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