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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齊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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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腦袋還大的砂鍋裏,土豆燉兔肉滿滿當當;一碗清炒白菜,也看着十分清新可人;涼拌的鹹菜疙瘩絲淋上了香油;小木盆裏十來個二合面窩窩頭熱氣騰騰。

一葷一素一涼菜,放在飯館可以簡陋了些,可放到方家,放到老根叔這樣的底層老百姓面前,過年也就這樣了。

看着這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菜式,聞着這撲鼻的香氣,老根叔下意識的吞了好幾下口水,好容易才移開了眼,對着何毛柱生疏的開啓了誇誇模式:

“這可真是,不愧是大飯莊裏的大師傅,菜都能做的這麼體面。”

這都什麼形容詞,菜還能體面?不過也是,一個一輩子在地裏刨食的人能說出什麼周全的恭維?就這怕是已經用了洪荒之力了。

方大海拉着老根叔在一邊坐下,笑着打岔道:

“老根叔,菜都上了,趕緊喫飯吧,這可是我這新家頭回待客,您可得喫好了。二叔,您也趕緊坐吧,辛苦了,我請客您做飯,哈哈,我可沾了大便宜了。"

這話說的,俏皮又親近,哪怕何毛柱確實覺得方大海這孩子使喚人呢,這會兒他也說不出不好來,心下還覺得和方大海特別親,覺得這是不拿他當外人。

“哦,你也知道沾便宜了啊。”

“怎麼不知道?我可聽說了,您在外頭給人做席,那價位可不低。”

哎呦,這就說到何毛柱的癢癢肉上了,爲啥他能在這大院子裏買到正房?不就因爲他除了在飯館掙錢,還能在外頭賺外快嗎。當然了,今兒有外人在,他那什麼,該謙虛的還是要謙虛點啊!

“行了,別磕磣二叔了,真正的頂級大廚,你見過哪個隨便給人做席的?也就是我這樣不上不下的,纔會誰請都去。

“話不能這麼說,咱們京城飯館多了去了,人家爲什麼就認準您來請呢?還不是您手藝好?再說了,頂級大廚怎麼就不給人做席了?當官的要他們去,他們能不去?都一樣。要我說,還不如您呢,好歹不用戰戰兢兢的,生怕得罪人不是。”

好傢伙,這一頓誇的,何毛柱臉上的笑都快成菊花了,等着看到老根叔也一臉敬佩的點頭稱是,那剛纔幫着做飯還搭上家裏調料的一點子不高興,那更是煙消雲散。

“別鬧了,還不趕緊的把筷子擺上?他老根叔,難得來,趕緊嚐嚐我這手藝。”

“不嘗都知道,一定好喫,您吶,本事人啊!”

哎呀,今天這心情怎麼就這麼好呢?這兩個可真是面目可親。

“來來來,趕緊喫。”

何毛柱熱情的招呼着。方大海跟着也拿起了筷子,只是朝着那砂鍋裏那麼一看………………

“二叔,您給我二嬸和大松弟弟留了沒?”

“給他們留什麼,又不缺嘴。”

留什麼留,他可是有名有姓、大飯館的廚子,截留這樣的活兒多跌份啊。

當然,這也不代表他真半點便宜沒佔,出鍋的時候家裏那憨小子不用人給,就已經嚐了一塊了,媳婦哪裏也留了點湯汁拌飯,只是這便宜佔得挺含蓄,讓人說不出不好而已。

“那哪兒成啊,雨蘭,趕緊拿碗來,撥出一碗給二嬸他們送去。都是親戚,沒得咱們這裏喫肉,讓他們喝風的。”

“哎,別啊。”

哎什麼哎,你當方大海只是想給後頭送?不是啊,這年頭女人孩子不上桌,他這是想藉機給何雨蘭和方大江他們也分一碗呢。看看,他動作多快,嘩啦啦的幾下,這砂鍋裏的菜就下去了一半,裝到了兩個菜碗裏。就是桌上的二合面窩窩頭也下

去了一層,讓方大海塞到了跟過來的方大江的手裏。

“去裏屋喫吧,看着點香草,別讓她喫骨肉。雨蘭,送好了也趕緊回來喫,下午還要幫忙清理皮子呢,這可都是力氣活兒。”

都是明白人,眼睛一掃,何毛柱也好,老根叔也罷,都明白了方大海想幹嘛,微微一笑,就裝起了瞎子聾子。

貧民百姓家一兩個月才喫頓肉,難得有這樣的好菜,想着給弟妹們分享,那是顧家的人都會幹的事兒,他們如何會見怪?特別是何毛柱,作爲孃家二叔,侄女婿能知道疼人,他只會覺得欣慰。

“來,喫菜,喫菜。”

何毛柱招呼着老根叔,兩個原本風馬不相及的中年男人就着如今外頭的各種物價,一邊聊天一邊客套的閒聊。說着說着,還相互唏?起了這世道的艱難。

“都羨慕城裏人,可誰知道城裏的日子有多難呢,別的不說,那層出不窮的各種捐,就坑死人了。就上個月,嘿,愣是就捐了三回。弄的我這當廚子的,家裏米缸都快空了。”

“城裏再不好,那尋飯的地方總多些,鄉下才難呢,就前些日子,大海他們爹遭難的那一回,全村的糧食都被搜刮完了。哎,這可是立馬就入冬了,我這會兒都愁啊,不知道這一個冬天上哪兒給家裏尋摸填肚子的東西去。”

兩人越說那眉頭皺得就越緊,嘆氣的聲音就越大,方大海讓他們說的飯都有些喫不下了。眼睛不自覺的就想往外看。

這會兒可還是保甲制,保長可都住在附近的,聽到了能有好?不定又要破財。這倆怎麼也不知道管管嘴呢,又不是喝醉了!

“二叔,老根叔,菜都涼了。”

“哦,對對對,我得趕緊喫,一會兒你這還要去賣野雞,我也要趕緊去找留根去。”

幾個大男人不喝酒的情況下喫飯的速度還是很快的,一會兒的功夫,那砂鍋、大碗裏頭就全空了,連着窩窩頭也一掃而空。換來的是一個個摸着肚子露出滿足的笑。

看着已經喫完了飯,何雨蘭也已經走過來準備收拾桌子了,老根叔頭一個站起來,準備走人,順口還招呼着方大海:

“大海啊,你這是今兒跟我一起走一趟,還是我留個地址,明兒再去?"

“一起吧。”

方大海起身,走到炕邊,從一個櫃子裏取出了一個糧袋,掀開一個放糧食的大缸,用升子從裏頭一下下的舀棒子麪往糧袋裏裝。

“你這是幹什麼。”

說一起走,然後開始裝糧食,這動作便是什麼都不說,老根叔也明白大海要幹什麼了,忙不迭的走過來,一把壓住了方大海的手,滿臉羞惱的說到:

“我就是讓你去認個門,怎麼還拿上糧食了呢?要照你這樣來,我這來的時候空着手,是不是就不該進門了?”

“嗨,老根叔,您這說的什麼話,您是長輩,上門空手那是利索當然,在沒有長輩給晚輩送禮的道理是吧。可留根叔那是我叔啊,而且還是他新婚後我頭一次上門,那能空着手?這要真擺着手大大咧咧的就去了,我爹在地下怕是也要罵我沒規矩

了。”

你別說,這還真是這麼個理,只是老根叔一想自己來的路上和方大海說的那些個擔心自家弟弟沒糧食喫的話,臉上就一陣的發紅,總覺得這像是自己這長輩拐着彎的晚輩討糧食一樣,實在是有些丟臉。

“可,可......”

本就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這會兒老根叔那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張口了。好在這屋子裏不是隻有他們兩個,何毛柱還在邊上呢,剛纔他們兩個中年男人聊的挺好,也知道了留根的事兒,這會兒見着這樣,忙就過來打了圓場。

“大海這事兒做的沒錯,他老根叔,您就不該攔着。那什麼,大海啊,你家這揹簍裏頭還有狼血還沒洗乾淨呢,一會兒出門怕是不得用,這樣,雨蘭,你去後頭讓大松把他平日用的揹簍拿來,今兒先用他的這個,讓他也沾沾喜氣,早點讓我喝上

兒媳婦茶!”

沒什麼尷尬是一句俏皮話不能解決的,如果不能,那就兩句!

何毛柱顯然對此道深得精髓!看,這立馬屋子裏的人都笑了吧!

“二叔,大松才12歲。”

“12怎麼了?鄉下15歲當爹的都有。”

哎呦,就是這麼的,那也說的早了點,你這想當老公公的心可真夠急切的。

方大海心裏笑着吐槽,面上卻點了點頭,贊同的說到:

“確實,是能準備起來了,早點成婚,兒媳婦還能幫着給大蓮洗尿布呢,多好。”

這是說的贊同話?怎麼聽着調侃的意思更多?

老根叔都笑了!

方大海往糧袋裏裝了20斤棒子麪後,紮緊了糧袋口子,塞到何雨蘭拿來的屬於何雨松的揹簍裏,正準備跟着老根叔出門,轉頭看何毛柱也提溜着兩隻野雞跟着走了過來,眉頭一挑,問到:

“二叔,您這是和咱們一起走?”

“剛聽你老根叔說,你留根叔住城南,我也正好往那兒去,咱們一起吧。若是湊巧,還能把賣了的錢給你帶上。男人嘛,出門口袋裏總得帶着點錢,不然有個事兒,連個週轉都沒有多難看。”

要說不說,何毛柱這二叔當的,那是真心挺有樣子的,人情世故的教導上,便是親爹也就是這樣了。也不知道何雨松哪兒來的那麼大的福氣,遇上這麼個明白爹。

此外,何毛柱的人脈,也確實很不錯。這裏三人一同出門沒多久,何毛柱就示意他們稍等,並向着路邊不遠處一個不大不小的宅子走去,敲門、進門、再出門,前後不過是一根菸的功夫,何毛柱手裏的野雞就少了一隻。等着再往南走了不到兩

條街,另一隻野雞也被他用同樣的方式給賣了出去。

街巷轉交,何毛柱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之後,從衣裳口袋裏拿出了2個大洋,交到了方大海的手裏。

“給你,2個大洋,藏好嘍,這京城的佛爺可多的很。

“二叔,你這賣的也太快了,你怎麼知道這兩家正需要?”

愣是一次空門都沒有,給誰誰要,這水平,當廚子都浪費了才華。

“我不知道他們需不需要,我只知道這兩家的爺們手鬆還愛喫,只要是好貨色,就不怕他們不要。

哦,明白了,他說的這兩家爺們必定是他們飯莊的老顧客,不然不可能瞭解的這麼清楚。合着還是熟人銷售的一套。剛纔白表揚了!

“行了,事兒辦完了,我就該回去了,你也抓緊點時間,天黑前一定要回來,這些日子夜裏可不安穩。”

這個就是何毛柱不說,方大海也一定會注意的。畢竟他出去兩天剛回來,怎麼也要好好在家幾天,安安家裏弟妹們的心。

留根叔住的地方在城南,這個時候的城南啊......方大海看着,比明朝時候沒好多少,妥妥就是個貧民窟。你能信,除了煙館、賭坊、戲院、青樓等銷金窩之外,南面好些院子居然還在用土培牆,有的甚至連着裏頭的屋子都是土胚草頂?這可是

京城啊!京城的百姓,連着磚瓦房都沒有,這也太LOW了吧。

其實這並不是LOW不LOW得問題,而是這裏的人折騰不起的問題。

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哪怕很多時候部隊上官們也有意識的想要保護京城,儘可能的減少戰爭損失呢,可一次次的城頭變換大王旗,城市裏面怎麼可能一點損傷都沒有?

這麼多次折騰,那些有錢有勢的或許能憑藉這利益交換,或者金錢開道來換取平安過度,可對於老百姓,特別是最底層的老百姓來說,除了默默忍受從沒有第二條路。

所以啊,這城南,說起來真的是不知道澡過多少次槍炮洗禮,不知道有多少房子變成了廢墟。而住在這裏的人呢,還要時不時遭受口、亂兵、土匪、混混等人的搜刮掠奪。如此情況下,百姓們怎麼可能有錢再這廢墟上重新建起磚瓦房來?能有

間土胚房容身就不錯了。戰亂年間,活着那就是勝利!

而除了這房子的問題,環境髒亂差,也是這裏的大特色。屎尿遍地的泥路散發着刺鼻的異味,邊上各種雜物垃圾堆積、老鼠橫衝直撞。這樣,若是那天說這裏發生疫病,方大海都不會覺得奇怪。

拐過幾個路口,老根叔領着方大海來到一片看着更破舊的街巷。這裏住着的人們看着更窮困些,但意外的,卻比前頭的街巷乾淨了好些,最起碼在路邊玩耍的孩童們雖然也衣衫襤褸,身形瘦弱,大冷天光着腳丫,可神態上卻少了幾分怯懦和卑

微。

“前頭就快到了。”

“老根叔,這都是些什麼人家?”

“這一片啊,聽你留根叔說住着的不是力工就是車伕,哦,還有給人當傭人的,雖然都是窮人,但比前頭那些清白體面些。”

體面些?想想過來這一路經過的地方,方大海倒是大致明白了前頭住的是什麼人。做不過是下九流裏的行當人家。

又拐過一個彎,他們終於到了地方了,同樣是土胚的圍牆,可推開一扇木門朝裏看去,那土胚瓦頂的房子,讓方大海心裏對於留根叔的處境倒是放心了幾分。

總算是不算太糟糕,想來他在城裏的日子還算能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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