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燕之殤（下）
“伺衛去了哪裏？人可是你放走的？可是那個女人帶人來的，還是——你過去讓他們來的？”韓南沉着臉走到燕如面前，厲聲責問道。
其實他在意的並不是放走了人質這回事，反正抓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在意的是燕如的立場。在他的心正慢慢靠近她的時候，不能接受她的背叛。
他希望的答案是小素帶着人過來的，而不是燕如。他還理了理事情的脈絡，那晚王賁不是帶着甲兵來了嗎，雖然王賁被拘禁了，但是那些甲兵還是認識路啊，所以應該是這樣，不！一定是這樣，燕如是那麼的愛他，又怎麼會背叛他……
燕如的反應很是遲鈍，半晌她才緩緩地抬起頭，看着韓南一臉的平靜：“人是我放走的”
她的視線並未在韓南面上停留多久，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就又看着她盞中剩餘的半盞酒了，她慢慢地舉起酒盞送到那玫瑰花瓣一般柔軟鮮豔的脣邊，輕輕地抿了一小口。一滴白色的水珠遺留在脣瓣上，很快就被粉色的舌尖收攏進口裏，好像這酒太過甘醇味美，而捨不得浪費一滴，……
看到波瀾不驚的小臉上紅腫的眼眸，還有眼底那掩不住的哀傷，韓南鬆開了緊握的拳頭，那憂傷的眼神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扯住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部位……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不過到底知道了多少呢。
韓南立時換上一副溫柔的面孔“算了，我明白，我們燕如最善良了。”他伸過手去揉了揉燕如額前的劉海，嗔道：“怎麼不等我回來一起喝，來，我陪你喝。”說完，他拿來案上的空酒盞，伸到燕如面前，咧開嘴角笑着說“給我一點。”
燕如一怔，她緩慢地抬起頭，看着韓南，面上是奇特的表情，愛恨交織瞬時變幻，還有些嘲諷。燕如看了韓南小會兒，並不作答，也未爲他舀酒。又接着喝自己的去了……
“怎麼啦，有誰惹我們燕如小姐了嗎？我去把他捉來，抽一百鞭子，好讓我們燕如消氣。嗯？嗯？”韓南湊到燕如臉前還破天荒地做起了鬼臉，只想逗美人一笑。
燕如卻紋絲不動，既不讓也無反應，只是額上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微微顫抖的手用更緩慢的速度將酒盞送到嘴邊，看似已然有些喫力了，面目也慢慢地變得僵硬了。
韓南見燕如毫不理會，有些無趣，今日本就覺着很累，也就不再討好了。他自己拿起小圓勺將剩餘不多的漿酒舀了兩勺，將自己的酒盞滿上，又爲燕如添了一勺。
燕如的面色越來越白，她終於放下了酒盞，雙手撐住案沿，指節因爲太過用裏而發白，手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她看着韓南將酒盞送到嘴邊……
“啪！”韓南的酒盞被燕如用盡最後的力氣打掉到地上，放出清脆的響聲後碎成了數片……
韓南把酒盞已經端到了嘴邊，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落，他垂着頭拼命忍住胸中的怒火，這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居然敢動氣手來了！
“呀！——你不要太過分……”實在是忍無可忍，韓南一拳擊打在案沿上，抬起頭衝着對面大聲嚷嚷道……
可他立馬發現方纔好端端地坐在對面的人卻不見了。他再把視線向下，就看到燕如已經倒在地上，她整個人像只大蝦一般弓着側躺在地上，她的雙手死命地捂住肚子，面上痛苦的扭曲着，大滴的汗珠從額上流下來，潔白的貝齒狠狠地咬住下脣，脣上立時滲出兩滴凝紅的血珠，她卻掘強地不肯****一聲……
韓南跨過木案，忙將燕如扶到懷裏，衝着門外嘶聲力竭地喊道：“快來人！快來人——”
小槿和小榆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方纔小姐讓她們退下，說要一個人靜一靜，她們就沒有過來伺候。
“快去請醫士來，小姐中毒了。快去！”韓南狂吼，他緊緊抱住燕如，輕拍燕如的臉頰“燕如要挺住，你爲何這麼傻，燕如，燕如——”
丫頭們嚇得立時衝出院子，叫上馬車。上了馬車才意識到是小姐中毒了，她們於是哭喊着讓馬伕讓馬車走快些，再快些，救救她們小姐……
燕如的面上越來越痛苦，汗珠兒像黃豆般大小像雨點般的落下，嘴角卻試圖咧開揚起，只是這扭曲而僵硬地笑容顯得格外詭異，好痛！肚子的是翻江倒海般的絞痛，腸子好像斷成了千萬段，惹得渾身都是隱隱的痛和不適，呼吸好像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韓南時而的呼喊時而的低語越來越遠，眼前的面容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漸漸地成了灰朦朦的一片，身子慢慢地也不那麼痛了……
燕如依稀感覺到身子越來越輕，好像變得沒有重量，她好似漂浮在空氣裏，隨風輕蕩，又慢慢地飄向雲端……又好像變成嬰孩躺在母親的懷裏，被暖暖融融地包圍，她露出了單純而甜美的微笑，翕着的眼睛慢慢地攏上……
韓南將燕如抱上榻，用錦被蓋好，做了最後的親吻道別。他卻不敢做多的停留，他抹去眼淚，趕緊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帶着打包金子騎上快馬連夜逃走了。
雖然王家祖孫都被拘禁了，但是武侯府那些忠心的伺衛們還在，如今燕如這個護身符沒了，他的處境更加危險了……
小榆連夜跑回武侯府將燕如的死訊告訴了老夫人，老夫人聽了當場就暈了過去。
小素急忙和茗珠商量，最後決定由茗珠留下照看老夫人，小素則帶着孫昭他們去把燕如帶回來，拓跋雲則去追趕韓南，看能不能捉住他。
小素和孫昭一行進了院子，整個宅子裏只有一處還亮着燈，也沒看到下人的影子。
燕如的房門緊緊閉着，從裏面拴住。小素讓人將房門撞開，只看小槿跪在榻邊，守着燕如。
原來，方纔小榆和小槿去請來醫士就發現燕如小姐躺在榻上，已經去了。她們看不到韓南的影子，而房裏是一片狼藉，除了案上還沒有收拾之外，櫃門都被撬開，衣物被扔了滿地。還有兩個下人在櫃子裏找着什麼，她們甚至還走到榻邊看着燕如髮髻上的首飾……
小槿和小榆衝進房裏，將她們們趕了出去。小槿讓小榆趕緊回府報信，她則將門拴住。以防下人再進來。
小素走到榻邊，揭開被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絕世的容顏……她痛惜地嘆了口氣，又將被子遮好。這才讓帶來的幾個婆子將燕如用被子裹好抬上馬車……
回到府裏，老夫人已經醒了，她抱住燕如的屍體悲慟得痛哭流涕不肯撒手……
武侯府的紅綢都換成了白色，這一天之內，就由喜事變成了喪事，這巨大的轉變，老夫人終於挺不住，病倒了，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就由茗珠和小素打理。要辦燕如的喪事，重要的是還要去廷尉府打探消息，又要照顧老夫人……
錦秀聽到燕如的死訊後執意要回武侯府奔喪，並跪求皇帝批準她留在武侯府幫忙打理。秦始皇對燕如的死也覺着分爲痛惜，那麼單純美麗的人兒說沒了就沒了。他知道武侯府對錦秀有養育之恩，這王翦他們又不在，是以也未阻攔她，不過，皇帝還是下令嚴禁將燕如的死訊傳到靜心殿，這時絕不能讓王翦他們知道……
有了錦秀回來府裏幫忙，小素和茗珠可以多一些時間去打探王翦他們的事了。
過了頭七，小素和茗珠就換下了麻衣喪服，一起前往廷尉府去了。這非常時期，也顧不上那些規矩了。
在馬車上，小素叮囑了茗珠一番，茗珠是正牌的公主，她說的話比自己更有效。
廷尉府李斯無論多忙，見茗珠和小素一起來了，也還是親自接見，他想說不定還能從她們那裏找到啥線索。
武侯府的喪事因爲是未出閣的小姐去世，又是死於非命，所以並未向旁人發喪帖，李斯因而也未去弔唁，但他還是派人去送了禮。
經過這幾天的調查，他感覺王賁他們貌似真的有謀害韓南的跡象。只是韓南手上的證據還並不很充分，不過韓南說他有個人證，但是爲了安全，他要皇帝陛下親臨的時候，才帶上來。有丞相在背後撐腰，李斯也奈何他不得。
而且最終的審案，皇帝是一定會親臨的，所以這事也就由着韓南了。
當然，王翦他們是不是真的謀害過韓南並不是最主要的，更重要的是，皇帝是不是下定決心要治將軍們的罪。就算是想治罪，那是想輕一點給個小小的警告，還是要重一些削減王家的勢力。這纔是讓李斯頭痛的事。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皇帝陛下一定不會是要他們的項上人頭，不然那天就不會一口否定了前幾項罪責了，也不會放了博士邱氏了。
茗珠和小素向李斯見過禮，李斯也給兩位嬌客看了坐。
知道李斯公務繁忙，茗珠說話也未繞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