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喜宴
五月初二,大吉,忌破土,宜婚娶。
綿綿煙雨,迷濛如霧,讓逐日晴暖融融的暮春****之間又變得清冷悽悽。
但此時的咸陽街市卻還是人聲鼎沸,衆人擁道圍觀,熱鬧非凡。雖說久居都城,大場面的親迎嫁娶已是屢見不鮮,前幾日又才觀了將軍凱旋的盛況,然每每至此,大家還是喜歡湧上街頭,觀個熱鬧,沾點喜氣……
一路絲管揭天,鼓樂飛揚。
樂手的隊列之後,裝飾着花紅的青牛拉着氈車緩緩前行。從車頂到車轅都綴着金線閃爍的紅錦圍幔,盤繡着龍鳳紋的車簾低垂着,自是看不到端坐在車中的公主新婦的容顏,但觀者的熱情並不消減。
那裝飾燦爛的氈車之後,雪鬃的玉龍神駿上,一個顏容清雋,一個更是美貌絕倫英武非凡,王離和韓南代替纏臥病榻不肯起身的王賁前去迎親。這兩位跨馬而行身披花紅的替子引來讚歎一片。
衆人讚歎之餘還有議論聲。坊間已傳將軍病重,今日親迎用上了替子就已證實了這點,看來堂堂公主竟也淪爲沖喜之婦,但就憑這點也足可見大王對將軍的器重……、
韓南的心裏嗤嗤地冒着酸水,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親迎竟是替他最痛恨的人迎娶尊貴的公主。
在他看來,屢屢得不到心愛的女人,老天至少該把這門楣高貴的公主賜給他,那樣就不會再有人拿他低賤的出身說事了。但是這樣的事卻總是輪不到他韓南的身上,忿恨和嫉妒像利齒猛獸輪着撕咬着他的心,片刻不得安寧……、
但是他卻不知道旁邊的王離纔是真正想要把他撕成碎片的人。
王離今早初見韓南就有將他生吞活剝的想法,一個奴才讓他上了天,他竟然敢反咬主人。、
當年他若是看到小素能將她救回來,她也不至於會受這麼大的罪,自己也不至於生生受了五年的折磨。可這個畜生非但不救,還敢**她……每每想到這裏,他就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牙咬得額上的青筋直暴,若不是顧念家人和剛要開始的幸福生活,他真想現在就親手了結這喪盡天良的畜牲!今個兒若不是他爹大喜的日子,他便讓夜風今個兒就動手了……
韓南敏感地意識到王離今個兒看他的目光疏離了很多,回答他的話也是冷冷淡淡的,難道他聽到小素說起了什麼?這丫頭八成就是假裝失憶的。若是王家知道了那該如何是好?自己也沒個後盾靠山啥的,到那時那不是隻有任他們宰割的份了……韓南心驚肉跳越想越後怕,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也不敢再看王離……
迎親的隊伍迤邐行來,漸漸走近了將軍府的門首。
牛車停下,早有人把彩氈從車輪下一條條鋪到夫婦交拜的‘青廬’口,下人們鬨鬧着向車下撒着破煞闢邪的穀粒,笑聲唱聲喝彩聲鬨然而起,只等着新娘出來。
信陽公主用團扇遮住面容,只露出高聳的雲鬢和滿頭的珠飾花釵。
她按捺住心跳垂着闊袖緊着團扇一步步嫋嫋行來,有人將連理綵帶塞到她手中,另一頭是穿着金冕吉服的王賁。
親迎的隊伍快到時他才起身穿戴,一邊穿一邊嘆氣。行禮時他還特地讓兩個下人扶着他,這樣就可以佯裝身子有恙避開這洞房夜了,其實他知道這事躲也躲不掉,但是如此之後,他對錦秀的愧疚就會減緩一些了,至少他心裏是這麼認爲的。、
兩人一前一後鄭重地向前走着,前面的新郎哀莫之極,身後的新娘欣喜羞澀……
因爲王翦的地位和聲望,再加上又是大王賜婚的公主,是以來賀的文武百官竟有兩百有餘。
新人禮畢被送入洞房後,賓客們按官階列坐,宴會開席。位高權重的公卿和上將軍們還有德高望重太傅和博士都坐在正廳,餘下的文武百官則按官階落座在臨時搭建的喜廬裏,長長的兩列花簇緊攢極爲壯觀。
平日在朝堂之上官員們大都不苟言笑,而像這樣的喜宴正是相互結交的大好時機,看到位高的人平日裏沒機會搭訕的此時也趁機巴結,彼此傳杯弄盞,好不熱鬧……
韓南卻是自個人在那垂着頭自斟自飲。一是心中不快,其二他生性孤僻。怕別人對他的低賤出身側目,在外面他是極少言語的,這與他在王家時簡直判若兩人。、
其實對那些公卿們他不是不想結交,但他又受不得權貴們冷漠的態度。心道,也不過是些攀龍附鳳的傢伙,不過是時運好,生在了金窩又莫名其妙的得了大王的垂青,這又有何了不得的……、
“韓將軍——韓將軍——”鄰座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韓南偏過頭一看,一個身板厚實的男子正高舉酒盞,對着自己敬酒。、
那敦厚的面上堆滿了笑容“下官趙高敬韓將軍一杯,韓將軍爲我大秦屢立戰功,時爲我大秦不可多得之將才啊,在下一貫景仰將軍的英武,只是一直無緣結交,今日有幸坐在了一起,在下真是不勝榮幸啊”。
這趙高也是出身低賤之人,他本是趙國王室的遠親,但他的母親是個犯人,受過刑,地位低下,刑滿釋放之後便留在了安置刑滿釋放人員的‘隱官’,而趙高和他的兄弟們都出生在‘隱官’。
但趙高自己卻是個勤勉的人,他精通法令,善書法寫得一手好字,尤精小篆,深得秦王重視,被任用爲管理大王車馬的中車府令,官階雖不高卻是近臣。且他平日又善於察言觀色,阿諛奉承,在朝中也頗得人緣。而對朝中文武百官的情況甚至前世今生,他俱都做足了功課早已參透……
今日見韓南坐到了自己身旁,他自是知道韓南的出身比自己尚且不如,也是同病相憐,是以趁機結交。、
而韓南常年在外征戰,對朝中的文官除了位高權重的幾位本就識得不多,何況趙高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內官,他自是不識,只知道眼前這人一定不是公卿之列,本不想搭理。
但人家在向自己敬酒,話又說得誠懇。平日裏韓南是最不屑那些諂媚之人的,但是這諂媚的話說到自己頭上,他又覺着人家說得極爲誠懇,聽着很是舒心。是以他也舉起酒盞,微笑點頭,而後一揚脖將酒一飲而盡。
雖然他有對着趙高點頭微笑,但他沒有回些同樣久仰的話,在趙高看來他這態度不免有些託大。其實這的確是事實,韓南對官階比自己小的人態度一貫如此。、
僅着一個照面,韓南在趙高心裏就成了沒有啥價值的人,倒不是因爲生氣韓南對自己的態度,而是趙高認爲,一個如韓南這般出身低下,才華普通的人,不但不謙恭,反而託大,像這樣的人是絕對沒有前途的。是以趙高也就不再搭訕了。
當然韓南也絕不會想到身旁這個趙高在十多年後會成爲羣臣忌憚,唯馬首是瞻的趙丞相。不過他也沒活到趙高風光的那天,這是後話。
韓南見趙高不再理會自己,又轉去向其他人敬酒,說的也是這些奉承話,心裏極爲不爽,暗罵趙高幾句後又悶頭自飲起來。
不一會兒,身後又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韓將軍——韓將軍——”
韓南扭頭一看,原來是燕如的貼身丫頭之眉。、
之眉躬身低語:“將軍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韓南於是起身隨之眉走到園子裏的花樹後。
之眉環顧四周確定無人之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張折起的絹帕,遞給了韓南:“這是我們小姐給將軍的信。那奴婢告退了。”之眉說完即像只小鹿慌忙奔走了……
來道賀的還有諸位御醫,王離看到御醫們忙殷勤地迎上去,稽首行禮之後,即開始詢問大家有沒有聽過一種蜱蟲。、
御醫們都搖頭,說不認識。
王離急急又問,那認不認識叫草爬子的蟲子,好像是吸了血之後就變得很大了,他邊說便用手比劃着……
御醫們還從來沒有看過一貫冷麪淡定的小王將軍這般焦急的模樣,好像前幾天他爹病了也沒到這種程度。
御醫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當然認識。”
“真的?”王離心裏緊張起來,想期待又害怕下一個問題的答案會讓自己絕望“那若是被這種蟲子咬了,又該如何解毒啊”
“解毒?解什麼毒?這個蟲子又沒有毒,我們常在山上採藥,我很多年前就被咬過多次了,沒聽過有毒啊。”
“我也是。”、
“我也是,沒聽說過有毒。”
王離的心瞬時飛揚起來,宛若百花齊放,這麼些御醫都如此說,不會錯了,看來只能是那丫頭弄錯了,那麼,她就不會死了……
“謝謝各位大人,謝謝……”而後王離風一般的從御醫大人們面前消失……
小素陪着錦秀呆在房裏,在房裏兩人舉盞高歌,慶賀王賁成親,慶賀統一六國,慶賀TMD蹉跎歲月……
笑着鬧着直到涕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