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與君永相望（四）
“小少爺，奴婢上去了。”錦秀清了清喉嚨，垂首下耳地立在馬車旁候着。本不想打擾車內的兩人，但着實有事要稟告，且在車旁立久了易被人發現。聽到王離應了一聲，錦秀方纔上去。
奇苦的藥汁足足倒了四盞，喝到第三盞小素說什麼也不肯再喝了，忍不住埋怨那煎藥的下人，怎麼一點常識都沒有，真是沒腦子！她邊說邊比劃着藥盞，用這種藥盞盛水，應該是六盞水煎出兩盞藥湯來即可。平素小素有啥都將就着忍着，通常不會爲這些生活的小事隨便去說誰，更不會在背後罵誰，哪怕是個下人。只是今個兒這藥實在太難喝了。
王離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也不吱聲。
小素自顧盯着那盞滿滿的藥湯緊着埋汰去了，也沒注意上他的表情。
錦秀倒是看得真切，冷不丁的冒出來一句：“這藥怕不是下人熬的吧，我們府裏的丫頭婆子不會連熬藥都不會的。”她相當於是將軍府的總管，平日裏下人都歸她管，當然有資格說這話。
這話裏的意思小素哪有聽不出的，遂瞪大眼望着王離。
王離被瞧着有些惱了，臉又漲紅了：“怎麼這麼多話，快喝！多點少點有啥關係，能治病就行了。”
小素偏不領情，舉着藥湯送到他鼻子下：“你說得輕巧，不用你喝吧，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這麼苦的藥弄出這麼多來，讓人怎麼喝啊，不知道就去問問人再做啊，做事就做好嘛，瞎摻合個啥呀……”
王離氣得也挑起了眉，就要接過藥盞，小素卻將手縮回去，一揚脖，藥湯就全下去了，喝完還用舌頭舔舔嘴角，將溢出來也收進去了。
見她喝完了，王離的氣也消了，從懷裏掏出羅帕準備幫她擦嘴，一眼暼到旁邊還有人正看着了，快到小素嘴邊的手又放下，將羅帕塞到小素手裏“用這個擦擦，像啥樣。”
淡青色的羅帕，一角還繡着一朵雪白的野菊花，淡淡的花香似有若無地溢出來，小素的眼底又有些溼潤了。這雪白的野菊花，他還記得。
一抬眼正對上王離的目光，那眼底滿是毫不隱藏的寵愛的溫柔……
從簾縫溜進來的一指陽光在他身上暖暖地劃開，小素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淬泣的聲音……
“現在我可以說了嗎？”錦秀清冷地劃破了這短暫的沉寂。
小素這纔回過神來“沒什麼事吧？有白管家在，家裏應該還好吧？看到楚兒了嗎？”
“嗯，只是楚兒現在誰也不理，我去的時候，他就縮在榻角，也不看我，叫他也不理。想是聽到了你和人私奔的消息。”
“私奔？”小素銀牙緊咬“是哪個嚼舌頭的造地謠，我非撕了她的嘴！我的楚兒……”
錦秀淡然地微眯了一下眼睛：“還能有誰，當然是那個十夫人，聽說你大清早的淋了她一身的水。不過”她的目光瞥過王離再落到小素身上“現在是很像啊。”
王離面上一熱，想到自己早上說的要和小素私奔的話，遂佯裝沒聽見，挑開窗簾向外望去……
小素飛快地掃了一眼王離，轉而淡定地看着錦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說：“絕不會有私奔那回事發生的，我是絕對不會丟下楚兒的。”
車裏又沉寂下來，空氣裏的氧分好像被抽離了，讓人鬱悶得象要窒息。
王離黯然垂下眼睫，避開了灼目的陽光，也遮住了眸中無法掩藏的憂傷……
錦秀在心裏暗自嘆息一聲。
小素咬了咬下脣，刻意拔高了聲音又問：“和辛蔚夫人說了吧，她怎麼說？”
錦秀的眸子越發晶亮，聲音也生動起來：“嗯，想不到那二夫人倒是很有氣魄，她讓你放心，好好養傷，說，你放心，有我在，看誰敢翻出大浪。”
聽到錦秀學着二夫人的模樣講話，小素樂得笑出聲來，笑過之後心下又有些發酸，這世上怕只有她學辛蔚夫人最像了。
王離也回望錦秀，只覺着稀奇，這丫頭也有這麼活潑的時候……
小素望向窗外的眸色突然轉濃，瞳孔收緊……
錦秀順着她的目光看到從沙府側門出來一個穿着青綠裙子的丫頭，她似乎很警惕地向身後望了一眼，又沿着院牆緊走幾步，停下來向路口張望。
“她是誰？”
“她叫奚，以前是我的丫頭，現在服伺南音夫人。”
“她在等人吧？是她嗎？又是那十夫人的丫頭，莫不是她使喚的。”
“現在還不能肯定，奚在這裏有親戚，就是她的賭鬼舅舅。上次爲了給她舅舅還賭債，還偷了我不少簪子。有次被我抓到了，就讓她去做雜事了。那丫頭性子有些陰鬱，若是因此事還懷恨在心，這事怕也做得出。”
身後突然傳來冷冽的聲音：“這樣的丫頭緊早杖斃了，幹嘛還留着！”
“你就知道打殺”小素蹙起眉頭，極爲不滿的瞪向王離：“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怎麼能爲這麼點錯就要打死她，且她那麼做也是爲了給她舅舅還債啊。”
“所以留着她好禍害你！真是****之仁。”
“還不定就是她呢，說不定她在等她舅舅。”說到‘舅舅’小素突然心中一凜，想起那殺死馬伕的藍袍男子倒是有點像奚的舅舅。上次只是匆匆瞧了一眼，又沒多留意，只記得大概的輪廓。
王離看到小素的臉色，低聲嚷嚷道：“是吧，是她吧，我就說這人不能太心軟，最後禍害的還是自己。”
小素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我是太心軟了，所以纔會和你們又坐在了一起，還不知何時又會禍害到自己。”
王離立馬閉攏嘴。
錦秀的面上也不自然起來，她瞅着王離嘆了口氣。那眼神分明就在責怪小少爺的智商，沒事幹嘛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殃及池魚……
小素看到奚徘徊了一陣，許是沒等到人，又怕被人瞧見了，沒過一會兒她就回沙府去了。
小素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遂問王離和錦秀：“若真是她指使她舅舅做的，那她舅舅昨晚得了我那麼些金子，會不會扔下她自個兒去快活去了。那金子可夠他們花一陣子了，那我們就白等了。”
王離應道：“那是自然，他又知道你沒事，大概也不敢來的。不過他若是好賭，我們還是有辦法捉到他們。那車馬可是能換不少金子，他們斷不會捨棄那馬車的，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了。唉，也不知是哪個聰明的丫頭出的好主意，讓我們在這兒白白浪費時間。”
小素面上一紅，辯駁道：“也不算白等啊，畢竟看到了奚，不然我都把她給忘了。再說我還以爲是有人僱的惡人，今個兒會來邀賞的。沒想到他們會不講信義拿了錢私自跑了。再說我又沒讓將軍大人陪我在這裏等。”
“我若是不來，萬一那賊人現身了，誰來抓他們？！難道就憑你嗎？”王離說完不屑地上下打量小素，目光掃到她弧度完美的胸上時被黏住了，又不自覺想到了早上的那番風景……
“你看哪裏？！”小素怒目而視。
錦秀搖頭輕嘆，覺着自己有些多餘“你們慢慢看，那我先回去了。”
“幹嘛急着走！”“嗯，那你先回去吧。”小素和王離的聲音同步響起，內容卻是相反。
錦秀無語，揎起車簾下了車，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車裏有聲音響起：
“快放開——”
“不放！抱一下又不會死……”
“啪！”
一聲脆響之後天地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錦秀與馬伕對望一眼，馬伕撇撇嘴後又將嘴角大大咧開，一副見慣不怪的表情……
奚心神不寧地回了南音夫人的院子。
南音夫人正悠閒地倚靠在軟榻上午間小憩，豔紅的繡花深衣鬆鬆地套着，柔軟的質地隨着透進來的春風輕撫着玲瓏的身子，說不出的妖嬈。她的神態也是說不來的愜意，嘴角還不時揚起，大概正想着小素被困在哪個角落裏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悽慘模樣吧……
聽到奚進來的腳步聲，她慵懶的睜開眸子，瞅到奚的兩手空空如也，瞬時目露寒光，起身下榻，攏了攏髮髻，踏着繡着梅枝的靸鞋走到奚的跟前……
奚伏在地上，牙關打顫，身上也如篩糠：“夫人，他們許是還沒起身，奴婢待會兒再去瞧瞧。”
“沒有起身？這不是說好的時辰嗎？！”
南音夫人的鳳眼已經眯成了危險地弧度，凌厲的質問讓奚抖得更厲害了“不會有事的，他是奴婢的親舅舅，不會不管奴婢的。”
“親舅舅？親舅舅不是也把你賣來當了奴婢嗎？你還指着他顧着你？！真不該聽你這小賤人的話的。”
奚聽了，憤怒的抬起頭直視着南音夫人，也不寒戰了，聲音也格外的清冷“夫人又有何損失，九夫人不是不在了嗎？這府裏鋪子裏今後還不
是夫人說了算，那點金子又算得了什麼！日後夫人可不要忘了奴婢的好處纔是”
…………